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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推開一條縫,代雙伸了個頭進來,壓低聲音喊:“少奶奶!”
蕙卿駭了一跳,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她慌忙退開一步,一手按住紙,也是壓低聲音:“你……你有何事?”
代雙道:“爺睡了?有事。奶奶如今管家,也能辦。”
蕙卿便讓代雙在廊下等她。迅速將方才她寫的折子燒了,蕙卿才走出去。代雙道:“半月前魯家老太太辦壽宴,借了咱家幾架屏風、幾座西洋落地大鏡。今兒下午還回來了,可數目有些對不上,小的特來請二爺和奶奶示下。”
蕙卿道:“這算什么,拿那會子的賬簿來對就好了。”
代雙賠笑道:“奶奶不知,那會兒是太太私下里憑交情借出去的,并未錄入公中冊子。這會子不是……小的們也不知究竟借了幾架。今兒奶奶搬過來,小的也不敢去太太院里觸蘇嬤嬤她們的霉頭。”
蕙卿抿了抿唇:“這事誰管的?”
“從前二門上管春秋地租的林平,奶奶知道他的。正是他家娘子經辦的。”
蕙卿點點頭:“你領我去看看。”
屏風、落地鏡都暫時堆放在一條窄長的穿堂內,穿堂東西兩側皆是門。林平立在屏風前,回過身,見著蕙卿,揚起笑:“給奶奶請安。代雙小哥兒也好。”
代雙忙道:“誒喲,林爺爺,您莫折煞我了。”
蕙卿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器物,道:“差了幾架屏風,幾座鏡子?”
林平笑道:“回奶奶,細點了點,就只差一架十二扇的繡屏。不過我才剛想起來,庫里好像擱著一架,樣式差不多。興許是當初太太沒借出去,又或者是早年就存在庫里的,年頭久了,記混了也是有的。”
蕙卿想了想:“代雙,你回去拿庫房鑰匙,開了庫房看看,有沒有那架屏風。”
代雙應聲而去。
蕙卿看了眼屋里的屏風、鏡子,朝林平道:“行了,等代雙回來,你與他交割清楚便是。”
林平立她身后,穩聲道:“我兒媳是柳姨娘兄長的女兒,這兩日,眼睛都快哭瞎了,怪可憐見的。”
蕙卿脊背一僵,背對著他:“讓她節哀。”
林平扯起一抹譏笑:“殺人兇手也配說這樣的話?”
蕙卿登時感到頭皮陣陣發麻。她強自忍耐下來,盡量穩住聲線:“你什么意思?”
林平道:“沒什么意思。不過是有一晚,輪到我在咸安堂給太太守靈。下半夜,也不知怎的,忽然就醒了,心里頭發悶,不知不覺就走出了堂屋。少奶奶,您還記得罷?蓮花池距離咸安堂就很近。您猜猜,那夜里我看見了什么?”
穿堂風涼颼颼地吹過后頸,蕙卿倒吸一口涼氣,垂在身側的手迅速攥緊。她渾身動彈不得,連身子也轉不過去了。
好半晌,她才緩過來,直著嗓子道:“我不懂你在說什么。”
林平嘖了一聲:“那我只好去告給二爺了。看看從前大少爺的輪椅上,經年不用的玩意兒,怎的沾了新泥?”
蕙卿咬緊牙關,齒縫間磨出幾個字:“你要什么?”
林平拾了個座坐下,翹著腿看蕙卿的背影:“少奶奶,如今是您有求于小的。求人,可不是這個口氣。”
蕙卿咽了咽口水,轉過身,看向他:“你要什么?”
“嘿。”林平笑道,“少奶奶,幾個月前,我被您治得好苦,您記得罷?那差事丟得,可真叫一個冤枉。”
“春秋兩季的地租,仍舊歸你管。”蕙卿立時答道。
“就這?”
“你想要什么,總得開個價。”
林平笑嘻嘻道:“您不會面兒上答應得好好的,轉過背去,也想著像對付柳姨娘那樣,把小的也……‘咔嚓’了罷?”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蕙卿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她道:“不會。”
林平伸出手,指了指對面另一個鼓凳:“那您坐,我們好好談。”
“不必。代雙快回來了。你想要什么,直說。”
林平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他坐直身體:“陳少奶奶,往后周府便是您當家了。府中人事調度、物件出入,俱由您掌管。”
蕙卿截住他的話:“你娘子,兒子,兒媳,還有你那個小孫女,差事我自會安排好。”
林平道:“爽快!少奶奶,您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往后您有什么不便沾手的事,只管吩咐,我林大,必定給您辦得漂漂亮亮、干干凈凈!”
蕙卿抬眼看他:“這樣,夠了么?”
林平搓了搓手:“還有一樁小事。小的這幾日在桃綠館子吃酒,手頭一時不便,掛了些賬,統共五十兩銀子。”
蕙卿深吸一口氣:“我手上沒有這么多現銀!”
“也沒立時要您的。”林平比出三根手指,“三日,可好?”
蕙卿咬死下唇,隔了幾息,方道:“好。你先回去。不,去庫房找代雙,跟他一起清點。”
林平拱手作了個揖,笑道:“悉聽奶奶吩咐。”說罷,他轉身便走。
聽他腳步愈來愈遠,蕙卿只覺得繃在心口的那口氣,陡然消散了,雙腿一軟,險些跌坐在地上。她慌忙伸手扶住旁邊冰冷的屏風架子,才勉強站穩。抬起頭,面前是那幾座西洋落地鏡,切出不同面的她。慘白、顫抖、驚懼。
她又一次站到了懸崖邊。
殺的人多了,總會留下蛛絲馬跡。像走在雪地里,自以為小心翼翼,回頭看去,卻是一串清晰的腳印,直指來處。
蕙卿半闔目,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再殺了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