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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姨娘才“畏罪自殺”不久,若是緊接著林平也出事,再蠢的人也會起疑。連著殺三個人,動靜太大了,捂不住的。而且,他一個成年男性,她怎么殺?找人幫忙?那又多一個知道她秘密的人!
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
或許林平是可信的?拿了錢,安排了差事,便會守口如瓶?
當真?
不,沒人能信。只有自己可信。
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
蕙卿感到臉上流下兩行清水,她抬起手背,用力且粗暴地抹去。不能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便過上好日子了。真難吶。
殺了他罷……
一道聲音從身體深處傳上來。
那個聲音還在說:
給他錢,給他家人安排好差事,讓他放松警惕。然后找一個不起眼的時機,就像對付柳姨娘那樣。這宅子里,意外還少么?失足落井,急病暴斃,醉酒跌跤……辦法總是有的。陳蕙卿,走到今天這一步,你已沒有退路了。誰都不能阻止你過你想要的日子。
對!殺了他!
“不殺了他嗎?”
一道聲音從身后傳來。
周庭風站在她身后。
四座落地大鏡子里,他慢慢從黑暗中露出半張臉,隔著鏡子望她。
第33章 剖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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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卿覺得渾身的血,陡然涼了。
穿堂風低低吹過,發(fā)出刺耳的嗚咽。
鏡子里,周庭風的身子一寸一寸顯出來。他沉著臉,看不出什么情緒,只是眸色晦暗,唇瓣緊抿。
蕙卿驀地想起小時候的一個夢,夢里她置身于一間空屋子,赤.身.裸.體,周遭是被拔了毛的雞,汪洋似的粉肉,只剩頭頂一點紅冠子顫巍巍地抖著。那些雞撲棱著光禿禿的肉翅,橫沖直撞地朝她身上砸。雞身上布滿密密麻麻的、針眼大的孔洞,她嚇得從夢中醒過來。
吱呀——
繡凳在地上拖動,發(fā)出尖銳的刺響。周庭風把凳子置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背:“別怕,坐。有些話問你。”
蕙卿渾身一抖,她直著脖子轉過臉,目光追在他身上。看他走到方才林平坐的地方,撩袍坐下,意態(tài)從容。蕙卿用力吸了下鼻子,淚又流下來了。
他岔開腿坐著,手肘支在扶手上,托著腮,就那么靜靜地瞧她。見蕙卿不動,周庭風輕聲笑了笑:“坐罷。我想你也累了。”
蕙卿悚然一驚,這才看清,周庭風左右兩側,各立著兩面頂天立地的西洋落地大鏡。他坐在其間,審著她。四個不同角度的蕙卿,也從鏡子里木愣愣地望出來,將她團團圍住,也審著她。
“好。”他換了個姿勢,“我等你緩一緩。”
蕙卿僵硬地點了下頭。
周庭風撫著下巴冒出的一點青茬,斂眸看蕙卿起伏的胸膛。他想起那天夜晚,他目睹著蕙卿把柳韻推進蓮花池中。他想到那會兒的自己,先是震驚、憤怒,而后慢慢地,從心底升騰起一股莫名的、難言的情緒,理不清,但他心里剩下一句話:陳蕙卿跟他是一樣的人。
他想到了當日慎明堂里站在最下首的她,安安靜靜、低眉順眼,幾乎讓人忽視的存在。誰都不知道這個卑微膽怯的小姑娘竟敢殺人,竟敢一聲不吭地殺了這么多人。
他想到了承景小時候喜歡養(yǎng)蛐蛐,一罐一罐地擺著。他問承景最喜歡哪只。承景便指最大的那只。他又問,為何是它。承景說,它是蛐蛐王,沒人斗得過它。因為善戰(zhàn),所以被留下,被賞玩,被賦予價值。
他想到了每朝每代都會出一大批武將,最能打勝仗的那個,萬戶封侯、衣紫著緋。
他想到了竊鉤者誅、竊國者諸侯,想到了群雄逐鹿,想到了青山處處埋忠骨,死了的化作白骨,活下來的成就千秋霸業(yè)……
陳蕙卿,或許就是他無意間養(yǎng)出的,最出人意料的那只蛐蛐。
在他即將興味寡淡的時候,她總能掀開新的幕布,唱一出全新的戲。從前講故事如是,如今亦如是。
周庭風沉默著從柳樹后慢慢踱步出來,走向柳韻溺亡的那側池岸。輪椅在泥地里留下兩道轍痕。他站在那兒許久,想了許久。他是向前看的人。柳韻必死無疑,救活了,怕也是一堆的麻煩。更何況她也不干凈。而陳蕙卿,卻還有用,有大用。
于是,他踩上去,踏了踏,把那轍印碾平了。
“緩過來了嗎?”他盡量溫聲道,“蕙卿。”
蕙卿終于慢慢坐了下來。她和鏡中的四個自己,一起迎向周庭風的目光。
“你問罷。”她盡量挺直脊背。
周庭風揚起笑,眼若含星:“好。”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是你一個人干的,還是有人幫你?”
“這種事……哪敢讓其他人知道?”
他追問:“為什么要殺阿韻?”
蕙卿盯著他交握的手:“她在祠堂上差點殺了我和孩子。我怕哪一天她回來了,又會殺我。”
“為什么殺繡貞?”
蕙卿瞳孔發(fā)顫:“我聽見她和老夫人、舅太太商議,她們要等我生孩子時,讓我難產而死,再嫁禍給柳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