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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對不住了。唯有如此,才能一勞永逸,解決問題。”她頓了頓,“我會幫你好好照顧承景的。”
蕙卿握住輪椅扶手,將她推入池中。
撲通。
池面濺起一簇水花,巨大的漣漪蕩漾開去,又漸漸平息。粼粼的波光,仿佛女人們的眼淚。
蕙卿斂起裙擺,蹲下身,將兩只出汗的手放入池中,洗了洗。又是一圈圈漣漪散開,直漾出去。漾到對岸大柳樹下,柳條微微晃動。黑暗中,一雙眼睛匿在樹后,靜靜地注視著這頭。
第32章 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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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間,蕙卿被院里的動靜吵醒。
茹兒、蕊兒等丫鬟七嘴八舌地講著凌晨葉婆子開園子時,如何看見蓮花池里的一灘白肉,如何發現那灘白肉是柳姨娘,如何嚇得腿軟魂飛,一路哭嚷著將死訊傳遍了周府。丫鬟們猜著柳姨娘的死因,茹兒望了眼門窗閉緊的正屋,穩聲道:“可別亂說話,才剛代雙領人來吩咐了,姨娘的衣物都疊得整整齊齊擺在岸邊,指縫里也有泥,二爺斷了是自溺。肯定是她畏罪自殺,這事已蓋棺定論了,莫亂猜。”
蕊兒接話道:“正是這話。推了咱們奶奶,害得太太溺斃,真真是作惡多端!哪還有臉活著,哪還有臉繼續當景哥兒的娘?”
蟹殼青的天光透出紗窗照進來,黑磚地也浮出一層幽綠,像蓮花池的水。
蕙卿枯坐床內,指尖扣著繡被上的花紋,把眸子斂住。
待院里動靜小了,丫鬟們四散開做活。蕙卿又挨了半炷香時辰,方喚茹兒、蕊兒進屋服侍她洗漱更衣。梳妝罷,這才由兩丫鬟伴著,往祠堂去,為張太太焚香祝禱。
一連幾日,蕙卿白日里在祠堂燒紙祈福,晚上回屋也便早早睡下了。周庭風依舊很少見她。吊唁賓客絡繹不絕,他終日忙于迎送周全,無暇顧及內院,也就偶爾從代雙口中得知蕙卿安安分分祈福、將養身體,也便罷了,不多過問。
頭七過去,賓客陡然少了許多。按例,停靈七七四十九天后,才好扶張太太之靈柩回天杭周家祖墳安葬。這些時日,后宅無主母,是張家舅太太幫著料理的。如今,大大小小的瑣事差不多完了,舅太太也不得不交權。
周庭風將近日的賬簿裹了府里的管家對牌卷在手中,負手行至景福院的時候,蕙卿正歪在廊下的藤椅上,吹傍晚的涼風,蕊兒坐個小杌子替她揉腿。
他立在院中青石板上,靜靜望她。她倚在斑駁光影里,亦靜靜望他。
周庭風同茹兒、蕊兒道:“你們先下去罷。”
于是丫鬟們魚貫退下去。
他斂眸走近,撩袍坐在蕊兒方才坐的矮凳上,一雙長腿屈得有些局促。周庭風兩臂搭在膝蓋上,賬冊、對牌被他攥在手中。他偏過臉,凝蕙卿的眼:“養得怎么樣?”
“蠻好。”蕙卿回望過去。
“這幾日太忙,沒顧得上你這里。”
“我明白的。”
“你在怨我?”
“我不敢的。”
“你分明就是怨我。”
蕙卿抿著唇,沒吭聲。四下里又闃靜下去。周庭風默然半晌,長嘆一氣:“繡貞嫁與我十來年,阿韻也是從小兒跟著我的。周家,一下子少了兩個人。”他看進蕙卿眼底,“現在,只剩下我們倆了。”
蕙卿慢慢坐直身子:“你總是能再娶的。”
周庭風驀地笑開:“好個沒良心的怪小妮子。我來與你說這些體己話,你倒急著把我往外推?”
“那我該怎么說呢?”
他收住笑:“你自己沒有一點話想與我說嗎?”仍舊盯著她。
蕙卿微微仰臉兒,那如血的殘陽將微微暖光渡在她臉上。蕙卿輕聲道:“從前是有的,現在倒還好。”
他臉色漸漸沉了。
蕙卿繼續道:“姨娘與你的情分,太太與你的情分,皆是我比不過的。她們突遭橫禍,你心里悲痛,我明白。前兩天有些怨,心里想著,為什么姨娘當著你的面要掐死我,要殺了我們的孩子,你卻只是把她趕到莊子上,你卻再沒來看過我。”蕙卿轉過臉看他,“現在想通了,你也是人,也有難言的、不愿說的心事。我懂了。”
周庭風問:“那你有難言的、不愿說的心事嗎?”
蕙卿怔然。
她還未來得及開口,周庭風便道:“我想這世上,總是難得糊涂。有些事,你不必去猜,反倒徒增郁結,不如讓日子就這樣過下去,大家各自相安、各自歡喜。譬如說這些日子冷落你,一則實在太忙,二則繡貞與阿韻的事,勞心勞神,我分不出心力想別的,三則……你有了身子,還是安安靜靜養胎為好。”
蕙卿總覺得他話里有話:“所以,許多事,二爺是心里清楚卻懶得管么?”
“哦。”他又笑了,目向院里的草木,“我是真糊涂呢。”
“那我們的孩子,也要稀里糊涂地生下來嗎?”
他道:“蕙卿想如何呢?”
“你知道我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蕙卿。”周庭風轉過臉,“這些時日,我總覺得與你隔了一層。從前你有什么,都是愿意與我講的。哪怕有些東西我不能給你,有些事我不能應你。可自從我們的事被太太知道,自從你懷了孕,我們倆,似乎生分了。”他輕輕一笑,“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情分卻好像淡了。現在的你,似乎回到了那個時候。你知道什么時候嗎?文訓剛死那會兒。我覺著自己又握不住你了。”
“因為你不知道我的處境。”蕙卿低著頸子,“二月份之后,太太、姨娘都知道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你抬舉我,可她們不抬舉我。你管著周家上上下下一百多號人,可你管不住人心。他們表面上尊我一聲少奶奶,背過臉兒不知怎樣啐我,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你都不知道的。我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你也不知道。從前你給我的體面,早如云煙散了。什么少奶奶,什么管家,都是鏡花水月。從前你常帶我出去,你領我去冬獵,何等快活。二月之后,你礙著太太和張家的面子,我們已經許久沒有出去過了。”
“在你口中,我倒很薄情。”
蕙卿道:“在你心里,或許我也很薄情。”
暮色四合,茹兒領著小丫鬟一盞一盞點亮廊下的燈籠。
周庭風瞥了眼那一圈圈的光暈:“那么,蕙卿,如今我還有機會彌補么?”
蕙卿瞥了眼他手中的賬簿:“我知道你的意思。后宅沒有主事之人,我應當來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