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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卻笑著,把賬簿往旁邊一挪。
蕙卿歪頭看他。
“陳蕙卿,許久沒聽你講那些酸話兒了。你說兩句,我就知道你的心了。”
蕙卿瞇了眼。她已經弄不懂他了。他到底要如何呢?可怕的男人,難懂的男人,奇奇怪怪的男人。她在心中想,或許接下來的這句話,將徹底顛覆他們之間的關系。她有些不敢輕易開口了。萬一惹惱了他,他又像上次那樣,把她丟回天杭挨餓受凍怎么辦?
周庭風似乎猜到了她的心事:“你放心。不管你怎樣說,我會安置好你的,銀錢、住處、仆人,這些都不是問題。不會像上次那樣,說收走便收走了。”他只是想再確認一下,陳蕙卿是當個放在身邊、偶爾去寵幸的姘頭,還是當個跟他綁定一生的女人呢?他心底希望是后者。他們在一起已經許多年了,他與她,十分契合,不光是床上。繡貞、阿韻都死了,偌大的宅子,只有他與蕙卿。高處不勝寒。再冷血的人,也是會畏寒的。這幾日他待在繡貞的靈堂里,竟發覺周遭原來這般冷。愛不愛的,反倒次要了,他從來就不喜歡說這些酸倒牙的話。只是日子久了,便是塊石頭也能焐出點暖意。更何況從前她愛過他。
他又添補道:“我已讓代雙他們把體順堂收拾出來了,你若愿意,今晚便可住過去。”
體順堂是他的正院。他抿住唇,默默等蕙卿接下來的話。
蕙卿想,他如今是不愿糊涂了,他要把這份感情剖開、攤平,一根根地挑刺,把刺兒都挑干凈。能挑得干凈嗎?她看未必。
蕙卿思忖片刻:“你是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
他咬著唇,顯見得不開心:“真話如何?假話如何?”
“真話刺耳,假話好聽。”
“你都說來。”
“我想要名份,二月的時候,我就想了,但我實在太微茫,我爭不到。倘若你給我名份,我會做得比太太還好。”
“這是什么話?”
“假話。”
周庭風冷笑一聲,連道三聲好,扶膝起身,大步朝外走。
蕙卿看著他的背影,正要開口,他卻驀地轉過身,廊下燈籠的光映著他半張臉,陰沉沉的,聲氣里藏不住的煩躁:“還有真話,索性你一并說了罷!”
蕙卿卻不急了,緩緩笑起來:“真話么,有兩句。第一句:要是你再不來見我,我可就要去擊登聞鼓,告你一個始亂終棄了。”她頓了頓,“第二句:代雙那小賊兒眼光極差,上次你讓他買的點翠頭目,老氣得不得了,花樣也俗,我都帶不出去。你居然讓他收拾我的屋子?”
他仰頭放聲笑出來。
蕙卿看著他笑,自己也慢慢笑。周庭風一步走近,握住她的手:“今晚上住哪?”
“你請我去體順堂么?”
“是啊,我請你。”他攬著她的肩,“蕙卿少奶奶,你勉為其難答應么?”
蕙卿嘴角浮著極淡的笑。
體順堂,周庭風的正院,坐落在慎明堂之后,是周府中軸線上的建筑之一。不像景福院,藏在花園后頭,進出也只能走后門。并非不配走正門,只是正門繞得遠,也便習慣了走后門。是周府眾人心照不宣的卑微。
周庭風拉著她的手,一壁繞過體順堂的影壁,一壁絮絮囑咐管家之要務。
蕙卿心不在焉聽著,上次的管家,她已經將許多事摸清了,并不需要他交代太多。
她抬了眼,慢慢打量周遭。
五楹七架的體式,屋宇闊落軒敞。廊下兩側各立著六個小廝并四個丫鬟。
他隨口吩咐道:“去幾個人,幫著茹兒她們把行李打點過來。”幾人領命而去。
蕙卿落后他半個身子,看他線條流暢的側顏、直挺的鼻,心底蓬蓬地熱起來。這么多年了,她來體順堂的次數屈指可數。每一次,要么是偷偷摸摸,要么是有事稟報,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唯有這一次,她是被他牽著,堂堂正正地從正門走進來。這兒,從今夜起,便是她的家了。
許是連日治喪迎送,耗神費力,周庭風這夜睡得很早、很沉。
屋里只留了幾盞素紗罩燈,燭光搖曳,將家具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蕙卿睡不著,坐在床邊慢慢打量屋內。
他翻了個身,悶悶出聲:“不睡?”
“我待會兒睡,你睡罷。”
他便安心闔了眼。
外頭有窸窸窣窣的響動,是茹兒、蕊兒幾人壓低了聲音,還在歸置行李。蕙卿趿著鞋,一步一步走下腳踏,走到屋內正中央。
她覺得心口很熱,臉也熱,指尖也熱,哪兒都熱。連肚腹里也似乎有了活氣,仿佛這個孩子隔著她的皮與肉與血,也在拿一雙黑眼睛打量著這里。
蕙卿轉過身,半掩的繡帳,周庭風面朝內睡著,呼吸勻長。
好。真好。就是這樣的日子。這才是好日子,這才有盼頭。
她挑開珠簾,穿過兩重落罩門,一步步走到周庭風的小書房。才剛搬行李時她便注意到此處了。
博山爐余溫未散,吐納出一線乳白色煙靄,像一根似有若無的線,牽著她,從臥房牽到這里。
現下,蕙卿立在紫檀大按旁,垂眸看著案上散亂攤開的幾份文書信札。
并不是很機密的信件,重要的都在他的外書房,他從不輕易帶到后院里來。
蕙卿忍不住又回首,周庭風還是那個姿勢臥在雕花拔步床內,沉沉睡著。
她放下心,繞過卷缸、紫檀案,點了一豆殘燭,斂裙,坐在了周庭風那張寬大的、鋪著軟墊的紫檀扶手椅上。
都是些尋常的往來拜帖、問安書信,筆跡各異,她大多不識。還有一些,是六部發往尚書省備案的尋常卷牒折子,無非是各地糧賦、水利、刑名之類的瑣碎匯報,只需周庭風用朱筆略作圈點,批上“知道了”、“照準”、“再議”之類的意見。
蕙卿覺到心跳愈速,那天在慎明堂的感覺又回來了。她控制不住自己,鋪紙、研墨、潤筆,手心微微出汗。不知寫什么,她索性將其中一封周庭風未曾批閱的折子抄了一遍。寫完了,又模仿著他慣常的批紅筆跡和語氣,在旁邊用朱筆添了幾句意見。管家與理政,說到底都是馭下與權衡,其間道理,本就相通。她做起來,竟不十分陌生。
她覺得心都快飛出來了。抬起頭,周庭風已翻了個身,仰躺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