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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他看向她的眼睛,眼神中帶著小心翼翼地詢問:“如果沒什么安排……晁伯伯,就是我曾和你說過的老首長,他想見見你。在家里,吃頓便飯?!?
盡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個邀請,還是讓舒染的神經瞬間緊繃。這不是工作會談,是私下的家庭式的見面。
在這個年代,一個年輕姑娘被男方的長輩,尤其是這樣身份的長輩邀請到家里吃頓便飯,其中蘊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見舒染一時沒說話,陳遠疆立刻補充道:“就是簡單見個面,晁伯伯人很好,很隨和。他說看了你的材料,聽了孫部長的匯報,想和你聊聊邊疆教育,沒別的意思?!彼@話說得有點急,像是怕她拒絕,又像是在努力淡化這件事的特殊性。
舒染看著他的樣子,心里那點緊張忽然被一種復雜的情緒沖淡了些。她明白,陳遠疆提出這個邀請需要多大的決心。這不僅僅是他想帶她去見一位重要的長輩,更是他在用一種非常含蓄的方式,向她、也向那位長輩表明一種態度——他認定了她。
在這個戀愛關系普遍含蓄、結婚需要組織批準、個人問題與政治前途緊密掛鉤的年代,這種私下的家庭見面,幾乎等同于一種承諾的前奏。
她應該感到高興,或者至少是安心。但舒染的腦子里,屬于穿越者的那部分記憶和理智,卻在此刻不合時宜地翻騰起來。
她想起原主的家庭出身始終是個隱患。她更想起后世看過的那些小說、電視劇里,高干家庭的家長們為了孩子的政治前途,是如何精心籌劃聯姻,如何對不合適的平民女孩設置障礙的。
雖然陳遠疆反復強調他只是養子,但能被那樣級別的老首長收養和培養,本身就意味著他被寄予厚望。老首長會如何看待她這個資本家出身、雖然有點成績但毫無背景的女知青?會真心接納,還是僅僅因為陳遠疆的堅持而勉強同意?亦或是……出于更復雜的考量,比如她恰好符合教育固邊戰略所需要的專業人才形象,從而將她視為一個對陳遠疆未來事業有益的配套人選而接納?
她在復雜環境中掙扎求生過,所以必須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她知道,一步踏錯,可能影響的不僅是她和陳遠疆的感情,更可能讓她剛剛有起色的事業,甚至未來的自由都陷入被動。
她的神情顯然沒有逃過陳遠疆的眼睛。他眼中的期待和緊張漸漸換成了擔憂。他上前半步,語氣帶著急切:“舒染,你別多想。晁伯伯真的只是想見見你,聊聊工作。他對我就像對自家子侄,但他不是那種……那種會干涉私事的人。他很講道理,看人看事,都重實際。你的能力,你做的事,他都知道,也很欣賞?!?
舒染看看陳遠疆,欣賞?一個大領導怎么會無緣無故對她表示欣賞,其中必然有陳遠疆的念叨吧。
他看著舒染的眼睛,語氣變得更加鄭重,甚至帶著一絲懇切:“晁伯伯有他自己的子女。我將來怎么樣,說到底,要靠我自己干出來,不是靠什么蔭庇。那些東西,晁伯伯不屑,我也不想?!彼f得有些艱難,仿佛在努力剖白,想讓她卸下思想負擔。
“我帶你去見他,只是因為他是我最尊敬的長輩,而我想讓他見見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人,僅此而已?!?
這番話吹散了舒染心中的糾結,她聽出了他的真誠。老首長似乎不是那種熱衷政治聯姻的家長。
但理智依然在提醒她:即便如此,見面本身依然充滿未知和風險。這次會面不可能只是一次簡單的家常便飯。
她迎上陳遠疆擔憂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緊張,有期待,也有一種堅持。她忽然覺得,自己那些基于后世想象的擔憂,或許真的有些多余。
至少,她應該相信眼前這個男人的判斷和誠意。
“好?!彼p聲說,給出了肯定的答復,“我去。什么時候?”
陳遠疆明顯松了口氣,“明天中午,我來接你。地方不遠,坐車一會兒就到。”
“需要我帶什么東西嗎?”舒染問,開始思考見面禮儀。第一次登門,空手總不合適,但帶什么又是個學問。太貴重顯得巴結,太普通又顯得沒誠意。
“不用?!标愡h疆立刻搖頭,“晁伯伯最煩這些虛禮。你人去就行。要是實在過意不去……阿姨喜歡養花,你路上要是看到有賣茉莉或者蘭草的,帶一小盆也行,不貴,是個心意。”
舒染點點頭,記下了?!按┦裁从兄v究嗎?”她又問。太正式顯得拘謹,太隨意又怕失禮。
陳遠疆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就穿你平時開會那身,干凈整齊就行。”
“好?!笔嫒拘睦锎笾掠辛说?。
正事說完,兩人之間又陷入沉默。陳遠疆似乎想說什么,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你……”舒染先打破了沉默,“明天來接我之前,能先找個地方,跟我大概說說老首長家里的情況嗎?比如,除了晁伯伯和阿姨,還有誰會在家?吃飯時大概聊什么話題?有什么需要特別注意的忌諱?”這是她一貫的風格,盡可能獲取信息,做好準備。
陳遠疆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欣賞。這就是舒染,永遠冷靜,永遠想著如何把事情做得更穩妥。
他點點頭:“好。明天上午十點,我在招待所東邊那個街口的郵局門口等你。我們找個安靜地方說。”
“嗯。”舒染應下。
“那……我走了。你早點休息?!标愡h疆說著,卻沒有立刻轉身。
舒染看著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澳阋矂e太累。明天見。”
陳遠疆手指蜷縮了一下,隨即反手握緊了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才松開?!懊魈煲姟!彼钌羁戳怂谎?,轉身大步離開,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舒染關上門。林靜在床上幽幽地嘆了口氣:“哎喲,可算是說完了。我這憋著不敢喘大氣?!?
舒染臉一熱:“林姐,你沒睡?。俊?
“睡了也被你們這嘀嘀咕咕吵醒了?!绷朱o翻過身,支著腦袋看她,臉上帶著促狹的笑,“見家長?行啊小舒,動作夠快的。那位晁伯伯,來頭不小吧?”
舒染走到床邊坐下,沒否認:“是他一位很尊重的長輩?!?
林靜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認真道:“這是大事。不過看你這樣,心里是有譜的。記住姐一句話:不卑不亢,有啥說啥。咱們靠自己本事吃飯的,到哪兒腰桿都挺得直。成分是歷史問題,不是你的問題。你做出的成績,誰都抹殺不了?!?
這話給了舒染莫大的安慰。“謝謝林姐。”
“謝啥。趕緊睡吧,明天還得備戰呢?!绷朱o重新躺好。
舒染洗漱躺下,腦袋里卻一直在思量:明天要見的不僅僅是一位長輩,更可能是一位能影響她和陳遠疆未來命運的關鍵人物。她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開始在心里預演可能的情景,設想老首長會問什么問題,她該如何回答才能既坦誠又得體。關于家庭,關于邊疆工作,關于她對未來的想法……她像準備著一場答辯,反復推敲著措辭。
同時,她也想起陳遠疆的話:“靠我自己干出來”、“晁伯伯不屑”、“最重要的人”。這些話像定心丸,讓她紛亂的心緒逐漸沉淀下來。
無論明天面對什么,她都是舒染。她有所求,也有所持。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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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作者君強勢回歸~~~評論區老規矩[元寶]
第157章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 舒染就收拾妥當出了門。
她換上了那件最挺括的藍布列寧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用了點雪花膏潤了潤。看起來符合這個時代對進步女青年的所有外在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