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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再想。明天還有重要的發言,不能分心。
第二天早晨,舒染醒得比平時早。她洗漱完,打開陳遠疆給的點心包。棗泥糕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一共四塊。茶葉香味撲鼻。
她泡了一杯茶,在林靜的桌子上放了一塊棗泥糕,隨后吃了一塊棗泥糕。味道不錯,甜而不膩。林靜也醒了,聞到茶香:“喲,這茶不錯啊。”
“朋友給的。”舒染說,“快來嘗嘗。”
“不用不用,你留著喝。”林靜擺擺手,但眼神里帶著笑,“昨晚那位朋友?”
舒染笑了笑,沒否認。
早飯時,小趙注意到舒染精神不錯:“舒染同志,昨晚休息得好?”
“挺好。”舒染說。
上午九點,全體大會繼續。今天的主要議程是代表發言交流。主席臺上坐滿了領導,臺下座無虛席。
主持人宣布發言開始。第一位發言的是東北某工業城市的教育局長,介紹他們如何利用工廠資源開展職工教育和子弟學校建設。
第二位是華東某省的代表,一位四十多歲的女同志,理論水平很高,發言中引經據典,提出了不少關于教育改革的前沿觀點。舒染聽得很認真,有些觀點確實有啟發性,但她也感覺到,這些觀點與邊疆的現實距離較遠。
第三位是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代表,介紹雙語教育和民族文化傳承的經驗。案例很豐富。
不知過去了幾個發言人,終于輪到了舒染。
主持人介紹:“下面,請邊疆代表、兵團基層教育工作者舒染同志發言,她發言的題目是《邊疆基層掃盲與基礎教育的探索與實踐——火種模式的初步總結》。”
舒染站起身,走向主席臺。她能感覺到全場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走上講臺,調整了一下麥克風高度。
“各位領導,各位代表,同志們好。”她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會場,“我來自邊疆基層,今天向大家匯報一下我們在邊疆特殊環境下開展掃盲和基礎教育的一些探索,我們稱之為‘火種模式’……”
她開始發言。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空洞的口號,她就像在邊疆向連隊領導匯報工作一樣講述那些具體的人和事:如何在條件極端簡陋的情況下創辦啟明小學;如何挨家挨戶動員孩子入學;如何克服牧區語言文化障礙;如何培養本地種子教師;如何把教學與生產生活實際結合;如何通過實用激勵維持教學熱情……
她講到了石頭、阿迪力、王大姐、李秀蘭,講到了那些用石灰塊寫字、用羊腿骨削筆燒制、在土坯凳子上課的孩子們。她講了成功,也講了失敗;講了經驗,也講了教訓;講了成績,也講了依然存在的困難。
她的發言沒有刻意渲染艱苦,但那些具體的細節——漏雨的工具棚、要走幾公里挑水的宿舍、用廢紙背面寫作業的孩子……這本身就勾勒出了邊疆基層的真實圖景。
會場里許多人都動容了。
發言持續了二十五分鐘。結束時,會場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她回到座位。小趙激動得臉都紅了,低聲說:“舒染同志,講得太好了!”
舒染笑了笑,沒說話。
發言環節結束后,是自由提問。有幾個代表舉手,問題多集中在“火種模式”的具體操作細節上,舒染一一回答,條理清晰。
然后,一位坐在前排、學者模樣的老同志舉手。主持人把話筒遞給他。
“舒染同志,你的發言很生動,做法也很務實。”老同志聲音洪亮,“但我有一個問題。你強調‘生存教育先行’,強調教育的實用性,這很好。但我想問,在這種高度實用主義導向的教育模式下,會不會導致教育過于功利化、碎片化,缺乏對精神世界和文化底蘊的塑造?”
會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舒染。
舒染平靜地回答道:“感謝這位前輩的提問。您的問題非常重要,也是我們在實踐中一直在思考和探索的。”她語氣誠懇,“首先,我想說明,‘生存教育先行’不是否定教育的育人功能,而是基于邊疆基層現實條件的一種路徑選擇。”
她頓了頓,繼續:“在邊疆,許多群眾,無論是職工還是牧民,他們的首要需求是生存。如果我們一開始就講宏大的道理、系統的知識,他們聽不懂,也沒有時間精力去學。結果可能是,他們根本不會走進教室。”
“所以,我們的做法是,先通過解決這些最實際的生存問題,讓群眾感受到教育愿意學習,愿意讓孩子學習。當群眾有了最基本的文化基礎,當他們從教育中獲得了好處,我們才能在此基礎上逐步引入更豐富的內容——愛國主義、集體主義、民族團結、科學常識、文化傳統等等。”
她舉了阿迪力的例子,隨后看著那位老同志:“我們認為,教育必須建立在受教育者能夠理解、能夠接受的基礎上。在條件艱苦的地區,這個基礎就是生存教育。先讓人活下來、活得好,再讓人活出高度、活出境界——這可能是一種更人本的路徑。”
“至于會不會導致功利化、碎片化,”舒染繼續說,“這取決于教育者是否有系統思維和長遠眼光。我們在培養教師時,就強調他們不僅要教實用技能,還要有意識地把文化傳承、價值引導融入日常教學。同時,我們也在探索如何建立從掃盲到基礎教育的銜接機制,讓那些有潛力的孩子能夠繼續學習更系統的知識。這確實很難,但我們在努力。”
她講完了。會場安靜了幾秒,然后響起了掌聲。那位提問的老同志也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提問環節繼續,又有幾個代表問了問題,舒染都從容應對。她能感覺到,經過剛才那一輪交鋒,會場里許多人對她的做法更認同了。
提問環節結束,上午的會議也結束了。散會時,許多代表圍過來和舒染交流,有要材料的,有請教問題的,有邀請她去他們那里交流的。舒染禮貌地回應,小趙在旁邊幫忙記錄。
廖承走過來,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對舒染說:“發言很好,回答得更好。孫部長很滿意。”
“謝謝廖組長。”
“下午分組討論繼續。晚上有個小范圍的座談會,孫部長想請幾位基層代表聊聊,你也參加。七點,在二號樓小會議室。”
“好。”
廖承看了看她,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點頭,轉身走了。
午飯時,舒染成了食堂里的焦點。不少代表主動過來和她坐一桌,繼續交流。林靜笑著對她說:“舒代表,你今天可算出名了。”
舒染笑笑,沒說什么。她能感覺到,經過上午的發言和問答,她的經驗和方法得到了認可。
下午的分組討論,氣氛更加融洽。同組的代表們對舒染的“火種模式”表現出更大興趣,討論了很多具體落實問題。張副司長也很肯定,說這個模式對類似地區有借鑒意義。
討論結束前,廖承透露了一個信息:部里正在考慮選擇幾個有代表性的地區,開展基層教育綜合改革試點,可能會給予一定的政策支持和資源傾斜。他雖然沒有明說,但眼神看向舒染的方向。
這個消息舒染比小趙先一步知道。
散會后,小趙興奮地說:“舒染同志,這會不會是咱們邊疆的機會?”
“還不確定。”舒染說,但心里也在思考。如果真的有試點機會,對邊疆教育將是重要的推動。
晚飯后,舒染簡單收拾了一下,七點準時來到二號樓小會議室。會議室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除了孫副部長和廖承,還有另外五位基層代表,林靜也在其中。
座談會很輕松,沒有固定議程,就是聊天。孫副部長讓大家談談最真實的感受、最迫切的需求、最具體的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