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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舒染臉上露出失望,但眼神里那點探究還沒完全褪去,“我還以為師部最近會有什么特別的關懷下來呢。畢竟,啟明小學現在也算有點小名氣了,連牧區的孩子都吸引來了。”
陳遠疆彎腰從地上工具箱里拿起一塊棉紗,擦著手上的油漬,動作沉穩,不疾不徐。
“做好你分內的事。”他終于又開口,聲音蓋過了機修棚的噪音,“物資,該有的總會來。沒有的,想辦法克服。”他擦手的動作停了停,目光再次投向舒染,這次似乎帶著點更深的東西,“有人送,你就用。問心無愧,用在正途,就行。”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那些匿名物資!而且,他默許了。甚至……是在暗示她不必有負擔?
舒染看著陳遠疆那張依舊沒什么表情的臉,那雙深潭般的眼睛。他什么都沒承認,卻又好像什么都說了。這句看似普普通通,甚至帶著點告誡意味的話,在此刻的語境下,簡直像一句心照不宣的暗語。
舒染維持著表面的平靜,點了點頭:“陳特派員說得對!我明白了。謝謝您指點。”
陳遠疆沒再說什么,只是又“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然后便轉過身,重新俯身去檢查那拖拉機的履帶。
舒染抱著石筆盒,轉身離開機修棚。回到教室門口,她站在那扇新換的厚實木門前,手指摩挲著粗糙的門板,嘴角上揚。
“舒老師?站門口傻樂什么呢?”許君君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戲謔。
舒染嚇了一跳,迅速收斂笑容,轉過身:“沒……沒啥。剛領到石筆了。”她揚了揚手里的盒子。
“喲!這可是好東西!”許君君湊過來看,又壓低聲音,“看你剛才從機修棚那邊過來,腳步輕快的……跟陳特派員說啥了?套出田螺姑娘的底細沒?”
舒染打開教室門走進去,把石筆盒小心地放在講桌上,才回頭對跟進來的許君君神秘一笑,指了指抽屜:“喏,田螺姑娘的心意還在呢。”
許君君立刻拉開抽屜,看到鉛筆和橡皮,眼睛一亮:“還在!你問他了?他怎么說?”
舒染沒直接回答,她拿起一塊淡黃色的橡皮,放在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淡淡的橡膠味似乎都變得不一樣了。
她看著許君君,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狡黠和一種心照不宣的篤定:“陳特派員說啊……‘有人送,你就用。問心無愧,用在正途,就行。’”
許君君愣了一下,隨即猛地一拍大腿,“那你,你這還不明白嗎?!這不就是變相認了嘛!除了他,誰還能說出這種又板正又……又藏著掖著的話來!我就說是他!肯定是他!”
她興奮地壓低聲音,像發現了天大的秘密,“你看他那個人,整天板著個臉,跟塊石頭似的,原來心思這么細!還偷偷摸摸的嘖……”
舒染被她夸張的反應逗笑了,趕緊把橡皮放回抽屜:“行了行了,別嚷嚷。管他是誰,東西是好東西,孩子們能用上就行。”
就在這時,教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李秀蘭探進頭來,臉上帶著紅暈:“舒老師!周技術員……周文彬同志說,他下午有空,想……想來旁聽一節咱們的課,說是想感受一下邊疆教育的氛圍……”
舒染和許君君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旁聽?”舒染臉上迅速掛起一個溫和的笑容,語氣卻帶著點公事公辦的意味,“周技術員關心教育是好事。不過啟明小學地方小,孩子們基礎也差,怕耽誤周技術員寶貴的時間研究土壤改良。而且……”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李秀蘭泛紅的臉頰,加重了“組織”二字,“教學安排都是按計劃來的,臨時旁聽,恐怕得先跟劉書記或者馬連長打個招呼,按組織程序走一下?畢竟,學校雖小,也是組織的一部分嘛。”
舒染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直接拒絕,也沒給周文彬任何能靠近李秀蘭的由頭,還抬出了組織程序這頂大帽子。
李秀蘭的眼神里多了點茫然和不知所措。她顯然沒想過旁聽還要這么麻煩。
“啊?要……要跟書記打招呼啊?那……那我去問問周技術員?”她聲音弱了下去,有點被這陣仗嚇到。
“不用麻煩你了秀蘭,”許君君立刻接上,聲音爽利,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周技術員要是真對咱們邊疆教育感興趣,他自己會去找書記或者連長申請的。咱們按規矩辦事就行。對吧,舒老師?”她沖舒染使了個眼色。
“對,君君姐說得對。”舒染點頭,立刻把話題拽回正軌,“秀蘭,你來得正好!我跟許衛生員正商量一件大事,需要你幫忙!”
“大事?”李秀蘭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眼睛亮起來,剛才那點小尷尬瞬間拋到腦后,“舒老師,君君姐,啥事?我能幫上忙?”
許君君一把拉住李秀蘭的手,把她按到教室前排一條矮長凳上坐下,自己也挨著她坐下,表情認真:“秀蘭,咱們連隊,還有周圍牧區,缺醫少藥你是知道的。大人小孩有個頭疼腦熱、磕碰破皮,跑衛生室路遠不說,我這一個人也忙不過來。我就琢磨著,能不能在娃娃們中間,培養幾個小小衛生員?”
“小小衛生員?”李秀蘭重復著,覺得這詞兒新鮮又透著股重要勁兒。
“對!”許君君用力點頭,“挑幾個年紀稍大點、心細、手穩、膽子也不小的娃娃,教他們最基礎、最管用的衛生知識!比如,怎么用紅藥水、紫藥水處理小傷口,怎么用干凈布包扎止血,燙傷了怎么用涼水沖,拉肚子了要喝淡鹽水,發燒了要物理降溫……這些簡單又救命的知識!”
舒染適時補充,把識字和實用捆綁起來:“而且,君君姐教這些知識的時候,我這邊配合著教相關的漢字!比如‘傷口’、‘干凈’、‘包扎’、‘發燒’、‘鹽水’這些的,孩子們學了字,馬上就能用在生活里,知道怎么保護自己,甚至能幫到家里人、小伙伴!這才是掃盲的意義,對不對?光會寫名字工分,那叫認字,能學以致用,才叫有文化!”
李秀蘭聽得入了神,眼睛越來越亮。她想起了自己剛來時,手上被豆腐板劃了個大口子,慌得只知道哭,是王大姐用土法子按了草木灰才止住血,后來還發炎腫了好幾天。要是那時候就知道用紅藥水、知道包扎……她又想起牧區那些孩子,磕了碰了更是家常便飯。
“這……這主意太好了!”李秀蘭激動地抓住許君君的手,“君君姐!娃娃們學了這些,可真是能頂大用!能救命啊!”
她看向舒染,“舒老師,教這些字好!娃娃們肯定愿意學!”
“光教還不行,”許君君看著李秀蘭的反應,心里更有底了,拋出最關鍵的一環,“秀蘭,這計劃要成,光靠我和舒老師不行,得有個幫手。你心細,在副業隊干活手也穩,認得些字,又熟悉連隊和娃娃們。我想請你當這個小小衛生員計劃的后勤和助手!行不行?”
“我?”李秀蘭指著自己,簡直不敢相信,“我能行?”
“怎么不行?”舒染立刻給她鼓勁,“你看,君君姐上課需要準備東西吧?紅藥水瓶、紫藥水瓶、干凈的繃帶布條、鹽水碗、做示范用的道具……這些物資的領取、保管、課前準備,課后收拾,都得有個細心可靠的人負責!還有,”舒染加重語氣,“娃娃們學完了,得練習,得登記名字吧?誰學了什么,表現怎么樣,也得有記錄。這些登記、記錄的活兒,認的字正好用上!你來做,最合適!”
許君君接力:“沒錯!秀蘭,你想想,娃娃們要是學會了包扎,回家給自己媽媽包個手指頭,那多神氣?你這個助手,就是幫他們學到這本事的人!這工作,重要著呢!不比磨豆腐有意義?”
“有意義……幫娃娃們學本事……”李秀蘭喃喃自語,眼神里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在豆腐坊磨豆腐的普通女工,也能參與到這么重要、這么“有文化”的事情里來。
這感覺,跟周文彬塞給她書、夸她豆腐切得好看時那種輕飄飄的被看重的感覺完全不同,這是一種腳踏實地的價值感。
“我……我愿意!”李秀蘭的語氣堅定,“君君姐,舒老師,我干!需要我干啥,你們盡管說!”
“太好了!”許君君和舒染異口同聲,都松了口氣,相視一笑。
說干就干。許君君雷厲風行,當天下午課后,趁著孩子們還沒散盡,她就在啟明小學的院子里,正式啟動了“小小衛生員”計劃。
“同學們!安靜!聽許衛生員講話!”舒染拍了拍手,維持秩序。
許君君穿著沾著些藥漬的白大褂,站在孩子們面前,神情是少有的嚴肅認真:“同學們,今天,許阿姨和舒老師,要教給大家一些重要的本事!學會這些本事,你們自己受了小傷不怕,看到小伙伴摔破了皮,也能幫上忙!想不想學?”
“想——!”孩子們的好奇心被徹底勾起,聲音響亮。連旁聽的巴彥和賽達爾也跟著點頭。
“好!那我們先挑幾個小助手!”許君君目光掃過年紀稍大的幾個孩子,“石頭、栓柱、春草、阿迪力、小丫……還有巴彥、賽達爾,你們幾個,出列!”
被點名的孩子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地站到前面。
許君君開始面試:“石頭,你力氣大,手穩不穩?端碗水能不能不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