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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姐也激動地抓住舒染的胳膊:“老天爺!這可……這可真是……”她激動得不知說什么好。
“噓——”舒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神情嚴肅,“這事,就咱們仨知道。千萬不能漏出去。水流太小了,人一多,立馬就干,誰也洗不成。而且,”她頓了頓,聲音帶著現實的考量,“讓人知道了,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煩來。”
王大姐立刻用力點頭,拍著胸脯:“染妹子你放心!大姐嘴上有把門的!這事爛在肚子里!”她看了看舒染,“不過,大姐在食堂后頭,趁著刷鍋洗碗的熱乎水汽,也能偷偷擦擦,就不去占那點水了。”
李秀蘭也連忙保證:“舒染姐,我保證不說!我們做豆腐的地方水倒是管夠,就是地方太敞,也不好洗。你要去的話,我幫你看著點,要是周巧珍回來,我就在門口咳嗽兩聲!”
一股暖流涌上舒染心頭。這簡陋地窩子里滋生的情誼,在這物資匱乏的戈壁灘上,顯得格外珍貴。她用力點點頭:“好!謝謝大姐,謝謝秀蘭!”
下午,陽光正好。舒染腰后的傷經過一夜休息和藥酒揉搓,總算松快了些,她正坐在矮凳上,就著門口的光線翻看那本《自然常識》,想著下周的教案。
一陣腳步聲在門外響起。舒染抬頭,看見張桂芬領著三四個婦女站在地窩子入口的斜坡上。
她們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罩衫,頭巾包得嚴嚴實實,臉上帶著風霜和局促。
張桂芬懷里抱著個兩三歲的娃娃,看見舒染,臉上立刻堆起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舒老師……打擾您歇著了。”張桂芬往前挪了半步,聲音不大,“俺們幾個……都是連里的家屬。聽說您這兒教娃娃認字,教得可好了!俺們……俺們也想讓家里的娃來跟著您學學,成不?”
她身后一個瘦高個的婦女趕緊接話,從身后拿出一個舊布袋,嘩啦一下倒出十幾塊大小不一的石灰塊,有些還帶著棱角:“舒老師,這是俺家那口子從石灰窯那邊撿的邊角料,您看……能當粉筆使不?給娃娃們用!”
另一個婦女也小聲說:“娃在家也是皮,不如送來跟您學點正經東西!”
舒染看著地上那堆灰白色的石灰塊,又看看眼前幾張充滿期盼的臉,心中感慨萬千。
她站起身,溫和地笑著說:“當然可以!歡迎娃娃們來。啟明小學的門,永遠為想學習的孩子開著。”
正說著,石會計背著手踱了過來。他臉上帶著慣常的嚴肅,但眼神比平時溫和許多。
他走到舒染面前,沒說話,直接從舊中山裝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紙包,放在舒染旁邊的土坯上。
紙包攤開,里面是七八根用剩的鉛筆頭,短的只有指甲蓋長,長的也不過寸許,都被削得尖尖的。
“石頭在家念叨,說好些字光用石灰塊畫,記不牢靠。”石會計目光掃過地上的石灰塊和那幾個家屬,“這點鉛筆頭,給娃娃們輪流使使,練練手。”說完,也不等舒染道謝,背著手又踱開了。
這邊話音還沒落,一個穿著工裝的小伙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里捧著厚厚一疊邊緣參差不齊,印著模糊字跡和表格的廢紙。
“舒老師!趙主任讓我送來的!”小伙子把紙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說是庫房清出來的廢報表,背面還能寫字!”他丟下話,像完成任務似的,轉身就跑。
舒染看著地上那堆石灰塊、鉛筆頭、廢報表,又看看眼前殷切的家屬們,再望望石會計走遠的背影,還有那堆顯然是趙衛東別別扭扭送來的紙張,唇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
夜幕降臨,連隊安靜下來。許君君提著她的小藥箱,掀開地窩子的門簾。
“感覺怎么樣?”她一邊問,一邊習慣性地去查看舒染腰后的傷和手上的繃帶。
“好多了,多虧你的藥酒。”舒染拉住她,眼睛亮晶晶的,“君君,想不想……洗個澡?”
許君君一愣,隨即苦笑:“做夢都想!可水……”
“跟我來!”舒染神秘一笑,拿起盆和毛巾,又示意許君君帶上她的盆。
兩個纖細的身影,再次融入戈壁灘的夜色,朝著那片藏著秘密泉眼的紅柳洼子走去。
月光清冷,四下里寂靜無聲。
許君君被舒染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鹽堿殼上,她的心也懸著,攥著搪瓷盆的手有點抖。
“染染,你確定……真有水?還……洗澡?”她壓著嗓子,聲音在空曠里顯得格外輕飄。這戈壁灘的夜,黑得能把人吞了。
“噓——”舒染既興奮又警惕,“就在前面那片紅柳洼子,白天馬蹄子踩過的地方記得嗎?我覺著不對,昨晚摸黑來試了,真有!就是水流小得可憐,跟眼淚似的,得攢半天。”
終于摸到了那片低洼的紅柳叢。舒染熟門熟路地撥開駱駝刺,露出下面那個淺坑。她示意許君君把盆放下,自己則用手扒開表層潮濕的沙土。
“你手上的傷還沒好,我來。”許君君推開舒染扒拉起來。
泉眼再次露了出來,水匯聚在小小的凹坑里。
“老天爺……”許君君眼睛瞪得溜圓。她蹲下身,指尖觸碰那冰涼的水“真……真的是水!活的泉水!”
舒染把她的盆也放到泉眼下方,緊挨著自己的。“快,趕緊接。這點水,攢起來不容易。”她自己則飛快地解著衣扣,“冷……真冷……”她聲音發著抖,卻抓起毛巾蘸了盆里剛接的那點水,打上肥皂。
許君君也回過神,手忙腳亂地開始解自己白大褂里面的襯衣扣子,一邊解一邊緊張地左右張望,“染染,你說……不會有人來吧?這深更半夜的……”
“所以得快!”舒染手上的動作更快了,毛巾在脖頸、手臂、后背快速擦拭,泉水帶走污垢,也帶來寒意。她盡量蜷縮著身體,背對著可能有人來的方向,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月光下,紅柳叢的陰影搖曳不定,每一個晃動的影子都讓她心頭一跳。
許君君也學著舒染的樣子,蘸著水,哆哆嗦嗦地擦洗。她動作更慌亂,冰水激得她嘶嘶抽氣,卻咬著牙不敢停。
“染染,我想家了……”她忽然低低地說,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想家里的大浴缸,想嘩嘩的熱水,想……想我媽給我搓背……”她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
舒染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上海溫暖的燈火、咖啡館的香氣、家中浴室蒸騰的水汽……那些畫面閃過腦海,帶來一陣酸楚。
她用力眨掉眼底的濕意,聲音帶著刻意的輕快,“想那些干啥?現在有這水,就是老天爺開恩!快洗!”她加快了動作。
兩人不再說話。舒染的盆里水積了淺淺一層底,許君君的則更少。
“好了沒?我……我快凍僵了!”許君君的聲音帶著哭腔,上下牙磕碰得厲害。
舒染也冷得受不了,“差不多了!快穿衣服!”她草草用還算干凈的毛巾抹了抹身上的水珠,抓起內衣就往身上套。
“噠、噠、噠……”
一陣馬蹄聲,自遠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