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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臉色沉了下來,嘴唇緊抿,剮了一眼舒染趴著的背影,又狠狠瞪了王大姐和李秀蘭一眼。
王大姐立刻低下頭,假裝專心縫補。李秀蘭更是縮了縮脖子,趕緊把東西塞進懷里。
周巧珍走到自己的鋪位前,故意把脫下的外套摔得啪啪響。
舒染仿佛毫無所覺,只是輕輕翻了個身,面朝墻壁,發出一聲疲憊的喟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徹底隔絕了周巧珍的視線。
夜色濃稠。地窩子里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沉緩下來。
舒染卻睜著眼,在黑暗中煎熬。腰后的鈍痛和掌心傷口的刺癢還能忍受,真正折磨她的是渾身黏膩的感覺。汗味、塵土味、藥酒味混合著,緊緊包裹著她。
白天在排堿渠摸爬滾打,晚上只簡單擦了把臉,現在她難受得睡不著。
她悄悄坐起身。月光從門簾縫隙漏進來一線,勉強能看清王大姐和李秀蘭熟睡的面容,周巧珍那邊則裹得嚴嚴實實。
舒染掀開被子,忍著腰痛,摸索著穿好衣服。她動作極輕,從樟木箱底層摸出一個搪瓷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肥皂,又抓了條半舊的毛巾,然后把這些東西放進洗臉盆,再套進洗腳盆里。
白天回連部時,陳遠疆策馬走過的那片長著紅柳和駱駝刺的低洼地……記憶清晰起來。當時馬蹄踏過,似乎濺起一點不同于鹽堿灰白的深色水痕。她當時心念微動,但疲憊和傷痛壓過了探究的欲望。
此刻,這個念頭瘋長。那片洼地周圍植被明顯比別處茂盛些,駱駝刺的葉片也顯得更厚實油亮。
地質知識告訴她,戈壁灘上的植物群落往往是地下水文的指示器,尤其是耐旱的紅柳、駱駝刺聚集的地方,淺層地下水可能相對豐富,甚至有小泉眼滲出也不奇怪。
不過規模肯定極小,否則早被人發現了。
她決定賭一把。
屏住呼吸,舒染悄悄溜出地窩子。
雖然是夏天,但是新疆的晝夜溫差很大,戈壁灘上更甚。
夜風帶著涼意,舒染裹緊外套,辨認著方向,朝著記憶中的那片洼地走去。
月光慘白,將沙礫和鹽堿殼照得一片清冷。四周寂靜無聲,只有風吹過紅柳叢發出的沙沙聲。
舒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豎起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異響。心臟在狂跳,既為可能發現的水源而激動,又為這深夜獨行的危險和后怕而心驚膽戰。
終于,那片熟悉的低洼地出現在眼前。她蹲下身,指尖探入白天馬蹄濺起濕痕附近的沙土。
觸感冰涼,帶著明顯的潮意!她心頭狂跳,立刻放下盆,雙手并用,飛快地刨開表層干燥的沙礫。
沙土越來越濕潤,帶著泥土特有的腥氣。挖下去不到一尺深,指尖猛地觸到一點冰涼,一個小小的、只有碗口大的水窩出現在眼前!
清澈的地下水正慢慢地從沙石縫隙里滲出,匯聚在小小的凹坑里,水面在月光下泛著粼光。
成了!舒染激動得差點叫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她不敢耽擱,立刻將搪瓷盆小心地放在泉眼下方,讓那涓涓細流慢慢滴入盆中。
水流細得可憐,好半天才積起淺淺一層。
等待的時間漫長而煎熬。夜風掠過灌木叢,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讓她頭皮發麻,猛地回頭張望,生怕黑暗中突然冒出人影。
她背對著泉眼的方向,身體緊繃,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四面八方的一切動靜。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荒涼的鹽堿地上,顯得格外孤獨。
水終于積了兩盆。一盆水用來清洗,一盆水用來透干凈肥皂沫。
舒染再也等不及,她飛快地解開衣扣。
涼風吹上皮膚,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她咬緊牙關,用毛巾蘸著那冰涼的泉水,打上肥皂,匆匆擦拭身體。
她不敢用力搓洗,生怕動靜太大,只求洗去那層黏膩。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匆匆洗罷,套上衣服時手指都在哆嗦。那兩盆水已變得渾濁。
她不敢留下任何痕跡,用腳將刨開的沙土小心地推回原位,盡量恢復原狀,又拔了幾叢旁邊的駱駝刺胡亂蓋在上面做掩飾。
做完這一切,她才端起盆,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回了地窩子。
鉆進被窩時,帶著濕氣的身體接觸到被褥,讓她舒服得幾乎嘆息出聲。
雖然只是杯水車薪的擦洗,但身上的污濁感終于消散了大半。
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困意將她淹沒。
第22章
第二天是周日。
周巧珍板著臉,摔摔打打地洗漱完畢,抓起自己的飯盆,一掀門簾出去了,腳步聲踩得又重又響。
門簾落下,王大姐和李秀蘭對視一眼,都松了口氣。
舒染坐起身,朝她們招招手,壓低聲音,眼睛里帶著分享秘密的亮光:“大姐,秀蘭,過來。”
兩人立刻湊近。
“我昨晚……”舒染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剩氣聲,“找到個地方……有水。”
她看著兩人瞬間瞪大的眼睛,“就在西邊那片紅柳洼子里,很隱蔽,一點點滲出來的小泉眼,水流慢得很。”
“真的?!”李秀蘭捂住嘴,差點驚呼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