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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抽出一張,畫的是一副江南煙雨圖,正是濟州風景。遠山不變,運河寬了,河堤上種了垂柳,最大的變化是半山腰多了一座白塔。塔的形制是古法,線條干凈利落,檐角尖尖地挑起,矗立在運河之畔,給長堤又多了些點綴。
陳秉正點著塔尖:“畫的不對,塔是七層的。”
她哼了一聲,他急忙改口,“貴在寫意。”
他將這些舊畫珍重地放入懷中,“我要將這些畫兒好好珍藏,咱們這一路走來不容易,每一刻我都記得。”
兩個人并肩一步步下山。林鳳君笑道,“相公,我記得畫過你躺在牛車上的樣子,可不大體面。”
“躺在牛車上有什么要緊。我給你講個故事,有個太尉想給女兒挑女婿,就到高門子弟中挑選。這些年輕人都精心打扮、舉止矜持,唯有一位露著肚子躺在東床紙上,神色自如,那太尉就將女兒嫁給了他,所以后來有個詞叫做東床快婿。”
“真的?你凈會編瞎話。”
“千真萬確。岳父大人肯定是因為我當年躺得優雅從容,自然率真,才將你嫁給了我。”陳秉正挺起胸膛,“這在后世也是一段佳話,不是瞎話。”
“……”她伸出手去刮他的臉,“厚臉皮,羞不羞,明明是我救了你。”
他的腳步停住了,握住她的手,神情無比認真,“所以能與娘子相遇,實在是上蒼的恩賜。”
林鳳君抬眼看去,丈夫昔日的銳氣漸漸沉淀,舉止間多了幾分不疾不徐的從容,她不由得心神一動,低下頭去。
“原來堂堂的鏢局大東家也會臉紅。”他湊過來不依不饒。
她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深深望著她,恍惚間自己唇邊也漾開笑意,隨即低下頭,極輕、極珍重地吻住了她。他的嘴唇很柔軟,帶著清淺的茶香,那是她最熟悉安心的氣息。
林鳳君微微一怔,而后緩緩闔上雙眼。光陰在這個吻里被悄然抻長,長到足以聽見彼此心跳合鳴的節拍。
他貼近她耳畔,氣息溫熱:“每一天都很想你。”
忽然,她聽見臺階上細碎的腳步聲。聲音很急促,分明是父親的步調。
瞬間,林東華已經立在他倆面前,臉色蒼白,“家里……新來了幾個官差。”
夫婦倆面面相覷,緊接著就聽見了山腳下敲鑼打鼓的聲音。
這一年春天,圣旨下,封陳秉正為西北總督,正三品,掛兵部侍郎銜,掌管調度三鎮兵馬、屯田實邊、督理糧餉。
他對此十分淡然,“宣府地勢險要,戰事不絕,又頗為偏僻,不比江南富庶。”
他沒說下句,林鳳君就知道賣什么藥,“西北大同一線,我還沒走通,是繼續開疆拓土的時候了。爹,倒是你……”
林東華微笑道:“你娘若不是身體欠佳,也想做云游四海的俠女。若不嫌棄我老邁,我倒是可以隨行,一路出一出主意。”
“其實可以遲些動身,”陳秉正開口了,“等天再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