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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婦倆相視一笑。
農婦終于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是你們!當年……”
“是我們。”林鳳君的笑容溫和,她拉起常寧的手,“你娘將你養得很好,一定吃了不少苦。”
農婦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世道太難了。”
“會好的。”陳秉正從懷中掏出一塊黃鴨子帕子,隨即快速收回,換了一條遞過去。
林鳳君直起身,“常寧身體柔弱,學武很難。我帶你們去個地方——那里應該合適。”
林鳳君和陳秉正一左一右護著那對母女,穿過長街,走向碼頭另一側。
軍醫教習所在郊外,離武館只有一步之遙。屋子原是間廢棄的武庫,陳秉玉特批給了李生白和芷蘭夫婦倆。
木門上還混著新刷桐油的氣息,李生白先側身進去,左手穩穩托著藥箱底,右手還虛虛護在芷蘭身后。黃昏的光斜斜切進門內,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兩人花半個月清掃整理,此刻四壁剛用石灰刷過,白得有些晃眼。靠墻立著三排榆木藥柜,抽屜半開著通風,隱約可見里頭分格的紅紙簽子。
長短粗細各異的針在棉墊上排成扇形,底下壓著張泛黃的穴位掛畫。芷蘭笑道,“這兒得再加盞油燈。”
李生白抬頭道:“已經備好了,燈油在里間。”
芷蘭將那卷掛畫遞上去,李生白揮動錘子,將畫釘在墻上。“有點斜。”
兩人同時伸手去扶。指尖相觸,李生白的拇指在妻子手背上輕輕一撫,芷蘭便臉紅了。
數百個裝齊草藥的抽屜沉默地立在墻角,每一個都貼著夫婦倆共同寫下的藥名。他的字剛勁,她的字清秀,并排落在紅紙簽上。
“李大夫、范先生,”林鳳君走進屋子,將身后母女輕輕往前帶,“給你們送徒弟和幫手來了。”
芷蘭從袖中取出一株曬干的草藥,“認得這個嗎?”
常寧湊近些看。那草藥莖葉細碎,已曬得蜷曲,但她嗅了嗅,眼睛忽然亮了:“是薄荷!夏天貼在額頭上涼涼的。”
“鼻子靈。”李生白聲音不高,“手伸出來看看。”
小姑娘遲疑地伸出手。那是一雙與年齡不相稱的手,指節處有凍瘡愈合后的淡紅色,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
“怕血嗎?”
“不怕。我幫娘殺過雞。”
“好。做我徒弟要勤快。”李生白點點頭,將一個搗藥杵遞給她,“明日早些來。明天開始,每天認三種藥材。認全一百種,教你做金瘡藥。”
“至于您——”芷蘭轉向農婦,語氣溫和,“打掃房子、藥材晾曬、被褥漿洗都缺人手。您若愿意,就在這里做工,管吃住。”
薄荷味、甘草味彌漫開來,混著新刷桐油的味道,這些氣息交織在一起,成了常寧記憶中最深刻的味道。許多年后她成為名震江南的女醫時,仍會時時想起這個充滿希望的開始。
夕陽下,陳秉正與林鳳君并肩走著,兩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長,融成一團,不分彼此。街道的喧囂已漸漸散去,只余下街角面攤傳來的零星鍋鏟聲,和誰家婦人喚孩子歸家的悠長尾音。
林鳳君忽然側過頭,“你可知道,母親新近收了嬌鸞做弟子?”
“難怪,她最近臉色好了很多。”
“可不是么。有她在后面指點,嬌鸞這個濟州商會會長越發得意了。”林鳳君臉頰上泛起興奮的紅,“常寧拜進了李大夫門下,爹新招了一批徒弟。我成了上百人的大師姐。”
“我這些日子倒一直在想一件事。”他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些,像在分享一個秘密,嘴角卻已先一步揚了起來。
“嗯?”
“你說咱們大侄子再長大些,開蒙是該先學琴棋書畫,像我一樣溫文爾雅呢?還是該像他爹一樣早早摸上刀槍劍戟,練一身硬骨頭?”
林鳳君聞言失笑,“就不能讓他都學?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那才叫出息。”
“娘子高見。”陳秉正從善如流地點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醫術要不要學?懸壺濟世可是大功德。陰陽五行、八卦命理似乎也該涉獵些,世事洞明皆學問嘛。”他扳著手指,一本正經地數著,“藝多不壓身,多學些總沒壞處。”
“你那大侄子如今整日除了吃奶就是睡覺,就被安排了這許多活兒,真叫人害怕。”
陳秉正順勢握住她的手腕,微微傾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那——為夫還有最后一招。”
“什么?”
“咱們的孩子可以跟他一塊兒學,取長補短,互相幫襯。”
林鳳君輕輕“呸”了一聲,“好沒正經。”
兩人繼續往前走。林家門口的燈籠已經點起來了,一團朦朧的光暈在夜色中等著他們。那光暈越來越近,越來越暖,將兩人并肩的身影溫柔地包裹進去,仿佛把他們的整個人生,都收攏在了這小小的一方光亮里。
第194章
第二年暮春時節, 把持朝政二十載的原首輔葉遷因通倭案發,鋃鐺入獄。馮文敬被欽點為首輔,入主文淵閣。
兩個月后, 三法司會審的卷宗終于呈至案前,堆疊如山。最上方的一頁赫然寫著:“查原首輔葉遷, 勾連江洋大盜,交通倭寇, 意圖不軌, 罪證確鑿。當依律問斬,家產籍沒。”
馮文敬獨坐在值房里,望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落在紅墻黃瓦上。恍惚間,他想起多年前,他初次拜謁衛首輔的情景。當時衛首輔端坐在紫檀太師椅上,意氣風發地說道:“文敬, 十年,最多十年, 西北會迎來真正的太平。”
“馮閣老。”身后傳來掌印太監的聲音,“皇上口諭,葉遷案……不必等到秋天了。”
斜風裹著雨點撲進長廊,打濕了青石地磚。馮文敬忽然驚覺,當年聆聽教誨的青年,如今已是滿頭華發。
承天門一側的戶部衙署內, 新任侍郎鄭越正在翻閱文書。他伸手取過最上方一本,徐徐展開。
他的目光掠過字里行間, 最終停駐在末尾的落款處。一絲笑意悄然浮上他的唇角。他提起筆飽蘸墨汁,鄭重地寫下幾行字:“江南軍情緊急,調山東常平倉粟米二十萬石, 由轉運司即日急遞,舟車過境不得稽留,速發。”
濟州城外,隨著數艘嶄新戰船緩緩滑入江水之中,一場橫跨水陸的征討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