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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君來不及說聲感謝,提起一只陶罐,奮力向下擲去。只聽得一片噼啪碎裂之聲,火油與菜油傾瀉而出,澆在城根下擁擠的倭寇頭上、身上,連攀附墻頭的云梯也被淋得透濕。刺鼻的油腥味霎時彌漫開來,沾油的衣甲梯木在火光映照下泛起一片濕滑的亮光。
一支火把劃著弧線落下。
“轟——!”
烈焰瞬間騰起,張牙舞爪地竄高。云梯也化作火龍,附著的倭寇變作火球慘叫著墜落。空氣中立刻充滿了皮肉焦糊的惡臭,蓋過了血腥。著火的人形瘋狂地扭動、奔跑、相互碰撞,又引燃更多同伴。
每一個守軍的眼睛都亮了起來。就這樣把這群畜生燒光,濟州城就守住了!
可正在此時,一點冰冷的東西砸在林鳳君臉上。
她臉上的歡喜僵住了,隨即轉為驚愕。幾滴沉重的雨點落了下來,砸在已經燒得滾燙的灰磚上,發出“嗤嗤”的聲音,瞬間化作白煙。
雨勢驟然轉急,萬千銀線自黑暗的天幕垂落,無情地澆向城下那片沖天烈焰。方才還張牙舞爪的火龍,在滂沱大雨中迅速萎頓下去,火舌一層層收縮、黯淡,凄厲的慘嚎也漸漸被嘩嘩的雨聲吞沒。
眾人的視線都死死盯住城下。敵軍陣型雖已混亂,卻未被大火徹底吞噬,許多人正在雨中踉蹌爬起。
他們剛窺見一束勝利的曙光,竟在霎那間被這場無情的冷雨徹底澆熄。城頭上一片死寂,只有雨打鐵甲與磚石的聲響,冰冷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難道……這是天意?”
不知誰顫聲說了一句,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
林鳳君叫道:“不就是下個雨嗎?仲夏的天,孩兒的臉,說變就變,跟天意有什么關系?”
更多人則茫然望向陳秉正所在的方向。此刻,他就是濟州城的頂梁柱。
他毫無懼色,大步踏上垛口高臺。
“都看清楚,倭奴也被這場雨澆懵了!他們沒什么可怕的,不過都是肉體凡胎,砍上去就出血,燒了就會死!”
他拔劍指向城樓下,倭寇們已經列隊向后退去。“倭奴攻勢已斷,而我們的城墻還在!刀箭還在!火油還在!”
雨越來越大,陳秉正擦去臉上的雨水,“只要有血性,濟州城就是鐵打的!有死無退!”
城上殺氣如燎原之火,轟然再燃,“謹尊陳大人號令!”
倭寇的隊形并沒有亂。他們整齊地后撤了十里,開始扎營。篝火星星點點地亮起,人影在火光間走動。林鳳君忽然想起父親講過,在荒野中遇到狼群,那狼的眼睛就是這樣,像是暗夜里的燈籠一直不滅,叫人心底發寒。顯然,他們并未放棄,而是在暗中整頓,預備著下一輪更洶涌的進攻。
城頭之上,趁著倭寇暫退,守軍終于獲得了片刻喘息之機。幾個老兵蹲在箭垛旁,借著月光與未熄的火把,仔細搜尋著散落的箭矢。箭鏃在青磚上“嚓嚓”磨過,刃口重新泛起寒光。搖曳的火把光影里,有人靠著冰冷的城墻閉目養神,胸口微微起伏;有人低頭不語,用衣角緩緩擦拭手中的刀。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石階傳來。陳秉文帶著兩個家丁及時趕到,手中提著好幾個鼓鼓的包袱。“府里連夜趕制的,還熱著。”
包袱解開,熱騰騰的麥香頓時彌漫開來,那是新出鍋的大餅,厚實焦黃,冒著絲絲白氣。
守軍們圍攏過來,沉默地接過,就著冷水大口吃了起來。火光躍動,映著一張張沾著灰土卻依然堅毅的臉。
餅在口中化開,暖意順著喉嚨一路滑落到胃里,疲憊無比的四肢似乎也松活了些許。陳秉正咬了一口,笑著打趣:“娘子,這餅味兒是真好,就是差一鍋滾燙的羊湯。”
林鳳君坐在他身旁,笑著接話,“你們公子哥兒還真是挑嘴,吃著碗里看著鍋里。”
“羊湯?這倒不難,我叫廚房做了送來。”陳秉文點頭。
“府里的羊湯一貫少油少鹽,沒什么意思。”林鳳君嘆了口氣,“還得是大車店里的帶勁,連鹽帶胡椒,吃得眼淚直流,痛快痛快。”
“二嫂,什么是大車店?是驛館嗎?”
“你不懂。”陳秉正眨一眨眼睛,“你先回去,給母親報個平安。”
“我想留下來跟你們一塊打倭寇。”
“后方安寧也很重要。”林東華拍拍陳秉文的肩膀。“聽話。”
陳秉文站起身來,忽然愣住了,他指著城內,“那是什么?”
紛亂的叫嚷與奔跑聲竟是從城內傳來的。陳秉正與林鳳君間幾乎同時躍起,撲向內側城墻垛口。
只見城中偏西、偏北幾處地方,數道濃煙沖天而起,赤紅的火舌在夜空中狂舞,迅速蔓延開來,映亮了下方慌亂奔逃的人影。
守軍全亂了,“是我家的方向!我老娘,還有女人孩子還在家里!”
“我女兒女婿就住在那邊!”
“是不是倭寇已經殺進來了?”
一種被前后夾擊的冰冷預感攫住了每個人。有人下意識地想往城下跑,去確認親人的安危;林東華叫道:“都不準動!”
副將們聲嘶力竭地呼喝起來,試圖重新穩住隊伍。
從城墻向下看,已經能看到百姓們扶老攜幼,驚叫著涌向街巷。
陳秉正將吃了一半的大餅塞進懷里,聲音沉了下來,他向前一步,“秉文,你帶一隊人下去,幫忙穩住百姓,疏導去東邊空地,防止踩踏!鳳君,去下面看看火勢,調民壯救火!”
夫妻二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林鳳君重重點頭,轉身疾步帶人下了城樓。陳秉文朝著濃煙升騰處沖下石階。
后半夜了,城門口早已亂成一團。人群像被巨浪推著,一股腦兒涌向那兩扇緊閉的厚重城門。男人背著鼓囊囊的包袱,一手拖著哭泣著的孩童;婦人懷抱著嬰兒;白發蒼蒼的老婦人被人流擠得踉踉蹌蹌。
陳秉文帶著一隊守軍站在城門下,差點被人群擠倒。
“快開城門,放我們出去!”嘶啞的吼聲從人堆深處炸開,帶著瀕臨崩潰的哭腔。“倭寇要殺來了!留在城里就是等死!”一個赤膊的漢子擠到最前,用拳頭捶打著包鐵的門板,砰砰作響。
哀求聲、哭喊聲、孩童的尖叫、男人的怒罵,全都攪在一起,在城門洞下嗡嗡回蕩,悶得人透不過氣。陳秉文抽出刀:“不能開門,門外就是倭寇!”
“守不住了,我求你了長官,我全家大小十幾口性命,能逃一個算一個!”
幾個守門的兵士肩抵著長槍,死死攔住人群,額上青筋暴起,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