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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伏身策馬,疾馳在炙熱的大道上,如一支離弦的箭。前方,總督衙門的灰影從蒸騰的地氣中漸漸浮出輪廓,越來越清晰。
士兵的呼喝穿透熱浪,徑自傳來。馬匹忽然揚蹄長嘶,林鳳君已躍下馬背,直往院內(nèi)闖去。
“總督大人正在議事……”
“十萬火急。”
“夫人,您別為難我們……”
陳秉正站在輿圖前,正鎖著眉頭聽副將稟報,院子里卻驟然騷動起來。只見林鳳君大步流星踏入廳內(nèi),將一張字條按在案上:
“倭寇來襲。”
幾名副將霍然起身:“怎么會?消息是準(zhǔn)的嗎?”
“千真萬確。”
“軍中的斥候尚無音信。就憑紙上畫的一把刀?”
林鳳君跺腳:“信我!是倭寇,已至東邊二十里外,轉(zhuǎn)眼便到。”
陳秉正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定在那張字條上:“我們的斥候……恐怕已遭不測。”
眾人面色驟變,彼此對視,廳內(nèi)空氣驟然緊繃。
一人低聲道:“陳將軍帶精銳出征未歸,如今濟州城內(nèi)……”“還剩多少守軍?”
“不過三百余人……多是老弱病殘。”年輕的副將聲音發(fā)僵。
一屋子人的目光齊齊投向陳秉正,試圖從他臉上尋找蛛絲馬跡。
他仍佇立不動,神色淡然:“你們有何主張?”
“三百多人,守不住的。倭寇離城門二十里,至多兩個時辰……”
“他們自東來,我們便開西門,來得及。”一個副將試探著說道。
“撤退?”陳秉正一字一句地說道。
那人苦笑了一下,“暫避其鋒,來日再圖反攻。”
陳秉正依然沉默不語。風(fēng)從門縫擠入,將那輿圖吹得簌簌抖動起來。
“總督大人,早下決斷!”
突然“哐當(dāng)”一聲,角落處有人踢翻了凳子。
林鳳君握著拳頭叫道:“撤?往哪兒撤?你們吃的是朝廷發(fā)的糧食,居然要未戰(zhàn)先退?”
方才主張撤離的那位副將漲紅了臉,嘴張了張,卻沒出聲。
林東華從角落里站了起來,嗓音沙啞,“這里是濟州城。我們的父母妻兒、鄉(xiāng)親百姓都在身后,我們走了,他們怎么辦?兵書是教我們“避實擊虛”,可沒教我們棄城棄民。”
廳內(nèi)只余一片沉重的寂靜。陳秉正的目光緩緩掃過站著的、坐著的、低頭不語的每一張臉。
忽然門開了,一個穿著草鞋的少年撞了進來,他顯然已筋疲力竭,身體栽了下去,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倭寇……密密麻麻,看不真切,約莫……約莫一千人!”
正是拼死趕回的寧七。林鳳君沖上前,將他扶起。少年嘴角溢出血沫,眼神渙散,仍掙扎著嘶喊:“就快到了……快,快……”
林東華道:“濟州城墻雖舊,卻不是紙糊的。今日若開城撤退,倭寇騎兵追殺,潰敗之勢一成,才是真正的死局!據(jù)城而守,反而有一線生機!”
一個把總從后排站起身來,按著劍立在林東華身旁。“今日若開西門走,這輩子再握不住刀,睡不著覺!”
林鳳君上前一步,站了過去。又有三人從后排站起,沒有言語,只是走到他們身邊。
五個人像一道忽然立起的墻。
林東華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斬釘截鐵:“我們一邊守城,一邊求援。”他看向陳秉正,也看向每一個還坐著的人,“我們多守一刻,援軍就近一刻。多守一日,百姓便多一分生機!”
年輕的副將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他突然一拳砸在自己腿上,啞聲道:“……末將……愿意守城。”
陳秉正伸出手,將那張畫著倭刀的紙條一點點撫平。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沉靜。
“擊鼓。”他聲音不大,卻讓所有雜音霎時靜了下來,“傳令:四門閉鎖,箭樓上哨。號令民間壯丁即刻登城協(xié)防,府庫開倉,分發(fā)兵械。”
他頓了頓,看向林東華和那幾個最先站起的將領(lǐng),眼神堅毅:“諸位,今日我就在濟州城,有死無退。”
一副甲胄被遞到林東華面前,士兵對他很客氣,“林老爺……”
“叫我……林鏢師吧。”
林東華伸出手,手指觸碰到了冰冷的鐵甲。他深吸一口氣,張開雙臂。
護臂扣上小臂,發(fā)出咔噠的咬合聲響。胸甲貼上前胸,比年輕時要沉重的多。他咬著牙,額上沁出細(xì)密的汗。
陳秉正走了過來,揮手讓士兵退下,親手從托盤里捧起了那頂帶著紅纓的頭盔。“我來吧。”
堅硬、冰涼的頭盔緩緩落下,壓住了林東華的發(fā)髻。眼前的光線驟然暗了一些,廳內(nèi)眾人的面容、陳設(shè),都仿佛向后退去,變得模糊而遙遠(yuǎn)。而頭顱內(nèi)部,卻有一種熟悉的、沉悶的嗡鳴聲開始回響,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
那是戰(zhàn)鼓!是號角!是刀劍撞擊的鏗鏘!是戰(zhàn)馬嘶鳴!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是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鐵銹與血腥氣!是泥土、硝煙和沙塵混合的嗆人味道!
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西北的戰(zhàn)場。有人在他身邊大笑,聲音年輕而張揚:“大哥!看見沒?剛才我親手捅穿了三個賊人的肚子!回頭可得給我記首功!”
另一個粗豪的聲音罵道:“三個也好意思嚷嚷?老子砍了十幾個!就是殺得興起,忘了割耳朵記數(shù)!”
他甩了甩頭,那些幻聽般的喧囂漸漸退去。他站直了身體,抬手摸了摸眼角的皺紋。鏡中的自己,早已不是那個眉目凌厲、鎧甲染血的年輕將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