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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林鳳君心有余悸,她將豆子擺成一線,又從中間截斷,“我剛從江州方向過來,那里已經很不太平。倭寇分作小股,截斷行進,一旦陣腳被沖,兵士便心慌自亂。我親眼見過一小隊倭寇進退有度,絕非散勇蠻斗,竟像是江湖上訓練過的鏢師一般。”
“咱們不能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副將虎著臉道。
“不到一千倭寇……濟州比嚴州人少,守軍不過兩千人。貿然出擊的話,濟州城守備空虛,只怕被人趁虛而入。”
一群將領聽他說得有理,都猶豫起來。
陳秉玉目光如炬,“嚴州不能不救。十幾年前,我軍在濟州城外與倭寇遭遇,彈盡糧絕,我父親戰死沙場,幾乎尸骨不存。我身中數刀,險些追隨父親而去。全賴嚴州守備派了三千精銳援助,我才能活著扶靈回家。那一仗打沒了一千多人,濟州城家家戶戶都是哭聲。”
眾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往日的恥辱像一塊浸透水的厚氈,沉甸甸壓在每個人胸口,悶得人幾乎喘不過氣。燭火不安地躍動,將人影胡亂投在墻壁上,上下搖曳。
“江州、濟州、嚴州三座城池同氣連枝,放棄了任何一座,倭寇便能直插省城。”陳秉正站起身,將燈挪得離輿圖近了些,“有沒有城外斥候的消息?”
陳秉玉搖頭,“一切太平,沒有異常。倭寇出動了一千余人去嚴州,濟州暫時還是安全。”
林東華擰緊了眉頭,卻沒有再說什么。
“岳父大人,我們沒有別的選擇。”陳秉正臉色肅然地取出令牌,“便請大哥帶濟州守軍走一遭。有新的火器,還有陣法,勝算會大一些。”
陳秉玉起身接過,“得令!”
副將們紛紛離去。陳家兩兄弟沉默地注視著對方,這一刻他們不再是上司與下屬,而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陳秉正上前一步,手按在大哥肩頭的鎧甲上。明明是夏天,可是鐵甲觸手冰涼,寒意仿佛能透進骨頭里。他喉頭一哽,低聲道:“大哥,我……”
“我懂。”陳秉玉笑起來,眼角漾開許多紋路。他聲音不高,卻穩如磐石:“怡蘭還在家等我,她身子重了,夜里總睡不踏實。等我出了城……”
“我去照顧大嫂。”林鳳君站在一旁,眼圈已隱隱泛紅。
“等孩子落地……”
“大哥。”陳秉正忽然打斷他,手指在冰冷的甲胄上收緊拍了拍,“快去快回。”
陳秉玉聞言,臉上的笑意停滯了。那笑容里仿佛盛著半輩子說不盡的話,最終只化作一句:“你和弟妹,也該抓緊了。”
“知道了。”陳秉正垂下眼,聲音輕得幾乎散在風里。
大哥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鎧甲鏗鏘作響,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遠,像一柄緩緩歸鞘的刀。
林東華仍舊坐在角落里光與暗的交界處,影子拖得很長。“我讓寧七帶人到周圍村莊探查,時時報告動靜。”
林鳳君眼神一凜,“爹,你是說……”
“但愿我是多慮了,可城中空虛,不可不防。”
“是。我派剩下的守軍加強巡邏。”
林東華自嘲地笑了笑,“我也許是老了,總是心神不定,好像能聽見遠處有人在敲戰鼓,咚咚亂響。”
林鳳君豎起了耳朵,外面只有風吹過樹葉的嘩嘩聲,還有幾聲蟬鳴,“爹,你聽錯了。”
“那就好。”他搓一搓手,“鳳君,你留下來陪秉正。”
“嗯。”
從屋頂上看去,遠山巨大的影子蟄伏著,像是俯臥的巨獸。天幕低垂得不可思議,平日里高遠縹緲的銀河,今夜竟顯得觸手可及。星星不是點綴,更像是無數顆冰冷的、沉默的眼睛,擠擠挨挨,俯視著這片不再太平的人間。
“我爹說他當年在西北的時候,風沙特別大,刮起來遮天蔽日,張嘴就會吃進沙子,他們就不大說話。晚上天特別低,比這里要低很多。他們習慣看著北斗的勺柄辨認方向。所以我很早就會認這顆星了。”
林鳳君將手伸向天空。忽然在她指的方向,一道明亮的光劃過天際。它來得那么快,那么急,拖著一條短暫卻耀眼至極的尾巴。
她的手抖了一下,“掃帚星?”
“彗星現,刀兵動。”
她低下頭去,雙手合十,“土地爺爺奶奶河神大人觀音菩薩……大吉大利。”
“又過去一個。”他喃喃道。
林鳳君有些心慌,她緩緩起身,望了一眼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星空。“他們敢來,就跟他們拼了。”
他忽然握住她手腕,觸到脈搏在皮膚下急跳,和他的一樣。
“會活著的。”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倔強地說道,“天命?我偏要制天命而用之。”
這天晚上,有些地方比夜色更深。那里沒有號角,沒有烽煙,只有兩顆心跳得又急又亂,像被困住的獸。每一個撫摸都帶著力氣,都像在確認什么即將消失的東西。特別是那些凹陷的疤痕,新的舊的,淺的深的,縱橫交錯,像是一副隱秘的地圖。
銀河依舊滔滔地流淌,漠然,亙古不變。仿佛人間的所有離別、恐懼、無聲的等待與即將到來的廝殺,在那片星光下,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第二天的晨光十分稀薄,照在鎧甲上只泛起暗淡的光。周怡蘭蹣跚地走了出來,仿佛每一步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沉默地替丈夫整著肩甲的系帶。
他的指節抵在她腕間,很輕,“娘子。”她不應,只將系帶又緊了一分。
周怡蘭身體前傾,像是要給他一個擁抱,可隆起的腹部隔開了夫婦倆。他繼續嬉皮笑臉地拍拍她的肚子,那里有明顯的起伏,“乖,不要折騰你娘。等我回來。”
黃夫人站在門邊,輕聲道:“秉玉,你放心就是。”
往日繁華的大街驟然空了。兩旁的店鋪的每一扇門板都合得嚴嚴實實,幌子還在晨風里兀自晃著。
可是人還在。滿街都是沉默的人。滿臉皺紋的老人,抱著孩童的婦人都擠在道路兩旁,站了幾層。連哭哭啼啼的孩子也被這鐵一般沉重的靜默懾住了,只把臉深深埋在母親的衣襟里。
每家門前都擺上了一條長凳。上面放著一只粗陶碗,一碗斟得滿滿的、渾濁的土酒。
整齊的腳步聲從街角那邊傳過來,咚,咚,咚。隊伍沉默地移動著。士兵們扛著長槍,嘴唇緊抿,目光平視前方,沒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