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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
林鳳君斟酌著說道:“我不想看著好官都跳江。世上好官本來就少,死了一個就少一個。要是他們都死了,就剩下貪官,老百姓不就更遭殃了。”
陳秉正停住了腳步,頓了頓,只說了兩個字,“很難。”
這世道做好人是挺難的,想必當好官更難,她嘆了口氣,不言語了,兩個人悶頭不響地繞著屋子轉圈。
他的一滴汗落在她臉上,沿著臉頰一路向下。他偷眼看著它閃著光,走過她圓潤的下巴,瞬間隱沒在脖子的如意云頭扣子里。
他腦子里一片轟轟作響,險些連好人都不想當了。林鳳君覺出他喘氣不勻,“累了就歇會。”
“不累。”他死命地捏住拐杖,甩開她的手,“我不用……”
“噢。”她估計是他嫌被人扶著,落在別人眼里不大好看。剛才是挺像拉磨的驢在屋里轉悠。她放了手。
陳秉正自己又轉了兩圈,忽然開口:“我晚上不在家吃飯。”
她抬眼望著他,他補充說道:“出府會個朋友。亥時我便回來。”
林鳳君心中忽然一跳,她擺擺手,“會朋友是好事,大大的好事。你也好久沒應酬了,談天說地聊點詩詞歌賦,我懂。”
陳秉正皺起眉頭,茫然地盯著她看,她繼續說道:“喝點小酒聽聽曲子也可以,李大夫說黃酒舒筋活血,無礙。”
他的目光很懷疑,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后細若蚊鳴。他這才笑了一下:“我盡早回家。”
林鳳君不大放心,跟著送到二門前。他似乎很高興,撐著拐杖的手都顯得有力了三分,意氣風發地上了馬車,撩開簾子沖她揮手。
半個時辰以后,在平成街的拐角處,林鳳君抱著霸天出來了。
陳秉文和她對了個眼神,他提著一盞氣死風燈,照著這只神氣的公雞,林鳳君立即將它的眼睛擋住:“別傷到它。”
陳秉文轉著圈子打量它,果然是一只漂亮的雄雞,赤金冠子高高地挺立著,頸間羽毛披泛著光澤。尾羽黑緞子似的油光發亮。霸天微微偏著頭,也審視著他,目光中恍惚露出一點不屑。
“亥時以前必須回家。”她猶豫著說道,“雞主人只答應借出去兩個時辰,并沒答應將它賣斷。”
陳秉文越看越心癢,連忙伸手去抱,霸天轉頭便用嘴狠狠啄了他一下,又狠又準,他嚇得往后一跳,隨即興奮起來:“果然好雞。”
林鳳君在心里哀嘆了一下,這公子哥不知道染了什么毛病,誰打他他就覺得誰好。她有些發愁,父親從不準她沾上帶賭錢的任何事,連葉子牌都不準打,這次還是趁他去了面館把霸天偷偷抱出來的。亥時他睡覺前要喂雞喂鴿子,若是耽擱了……她不敢再往下想。
兩人一雞在街口攔了一輛馬車,陳秉文意氣風發地叫道:“去眾盛酒坊。”
誰都知道這座不起眼的二層小樓是濟州最大的賭坊,但它還得用酒坊的招牌遮掩。陳秉文顯然是熟客,他施施然走到門口。
兩個守衛面面相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估計是奇怪他怎么還敢過來。陳秉文緊了緊身上的狐裘大氅,笑道:“請你們錢掌柜過來。”
賭坊的掌柜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打扮得倒很樸素,只有大拇指上戴了一只青玉的扳指。他笑得見牙不見眼:“三公子,看在您是熟客的份上,上回的賭帳,我們都在店里掛著呢,沒好意思往將軍府送帖子。”
陳秉文挑了挑眉毛,“有多少?”
“三百兩。”
“那玉佩……”
“玉佩就按五百兩折算,合共八百兩。”掌柜臉上笑得諂媚,算賬卻不留情,“我們是小本買賣,懇請三公子體恤。”他眼睛在林鳳君身上掃了掃,“這位是……”
林鳳君嚇了一跳,腳步下意識地就往后退,尋常街坊玩葉子牌,一晚上不過三五兩的盈虧就到頭了,沒想到陳秉文賭這么大,百姓家傾家蕩產也拿不出這個數。
陳秉文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她是男裝打扮,一身小廝裝束,“這是我的隨從小林。”
掌柜笑道:“歡迎兩位貴客,不知道三公子償債是銀票還是現銀?”
陳秉文拍掌笑道:“當初怎么輸的,本公子就怎么贏回來。”
錢掌柜已經瞧見林鳳君抱著霸天,他指一指頭上“一擲千金”的招牌,“入場要本錢,這只雞可值不了那么多。”
陳秉文從袖子里拿出一疊銀票,大概二三百兩,“勞煩換一下籌碼。”
守衛引著兩個人往里面走,過了人聲喧嘩的前廳,進了后院。隔幾步便掛著一盞琉璃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又走了幾段彎彎曲曲的小路,眼前豁然開朗。
林鳳君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眼前的大廳實在華麗得無法形容,連柱子都貼著金箔,畫著蟠龍。地面鋪著織金地毯,亮閃閃地照人眼。一屋子衣著華貴的賭客都在盯著場子中央,那里用細細的鐵絲網圍成一個十尺見方的雞籠,頂上是空的。
籠子里兩只公雞正你死我活地斗著。周圍的人都像是被攝了魂,頸項伸得老長,四下寂靜無聲。
一只蘆花羽雞突然凌空飛起,鐵爪照著對手眼珠子撓去。對面的黑羽雞偏頭避過,反嘴對著蘆花雞的胸脯就是一啄。”噗”地一聲,一蓬帶血的絨毛飄到半空中。
“好!”周圍轟地一聲叫起好來,也有人咒罵著,一聽就知道押注了哪家。黑羽雞乘勝追擊,躍起三尺,將爪子沖著蘆花雞臉上招呼,頓時血流了一地。
林鳳君并不怕血,可這場面把她看得腳都軟了。她低頭看著霸天,它可不是做斗雞養大的,若是進了籠子,對上這只兇猛無比的紅冠黑羽雞,不死也要被啄瞎。她悄沒聲息地向后退,輸了人不打緊,得罪陳秉文也不要緊,決不能把霸天的命送在這。
鐺的一聲,場地中央的鑼鼓被敲響了,賭場的伙計叫道:“鐵嘴將軍勝。”人群中歡呼和哀嘆聲一起響了,“鐵嘴將軍七連莊,厲害。”
“濟州雞王名不虛傳。”
林鳳君已經退到門口,被兩個守衛攔住了,她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要出恭。”
陳秉文壓著嗓子哀求道:“二嫂……輸了算我的,贏了算你的。”
“叫二嬸也不行。”她虎著臉,“這只雞不是對手,我認輸。”
忽然在她懷里的霸天腦袋一轉,徑直從她懷里竄了出去,飛了二尺多高,剛剛好落在籠子里頭。它收起尾羽,跟鐵嘴將軍面對面。
護場的伙計也愣了,“這是誰家的?”
林鳳君先反應過來,“這不是……”
陳秉文叫道:“是我的,它叫飛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