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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秉文湊過來說道:“我家有養馬, 二嫂若是喜歡,再去挑一匹就是,各個膘肥體壯。”他笑嘻嘻地補一句:“我陪你去騎,莊子里地方大,跑得開。”
陳秉正臉上頓時又黑又黃,跟那匹老馬的顏色差相仿佛, 不知道是不是被騎馬這件事刺激的。林鳳君想起陳秉文當街縱馬,也一臉陰沉, 不再說話,在紙上依樣畫葫蘆地寫了幾個字。
她是用畫畫的筆觸大概拓出個樣子,形狀倒是有了, 筆劃全都不對。陳秉正握著筆桿教她:“先提再按,筆尖豎直。”
她將筆桿握得死緊,只覺得手腕發麻。陳秉正小聲道:“娘子,再放一放。”
林鳳君猶豫著不知道寫什么,頓了頓,只好寫了個“一”字,陳秉正看樣子還比較滿意:“很有力道,不像秉文的字,如同死蛇掛樹,半點生機也無。”
陳秉文實在聽不下去,將筆往筆架上一擱,“二哥,你……”
陳秉正板著臉道:“怎么?我說錯了?”
秉文立刻就沒了氣勢,連肩膀都耷拉下來。陳秉正淡淡地說道:“大聲讀。”
他自暴自棄地高聲朗讀:“詩云,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
陳秉正立刻打斷了他,指著“於戲”,“給我再讀一遍。”
“于戲。”
陳秉正臉直接掛下來,將戒尺在桌上一拍,啪的一聲,震驚四座,“老師上課的時候你干什么去了,但凡這幾年間你認真聽過一次,也不會讀錯。”
林鳳君好奇地湊過來,陳秉正喝道:“這兩個字讀嗚呼,你聽明白沒有?”
陳秉文縮著頭,一臉不解,“寫錯了嗎?”
林鳳君看了看書上的字,“這倆字我認識,是不是印錯了?”
陳秉正冷冷地說道:“不是寫錯也不是印錯,自古到今都是讀嗚呼,聽懂沒有?”他指一指停在鳳君肩膀上的八寶:“跟我讀,嗚呼。”
八寶晃著身體叫道:“嗚呼,嗚呼。”
陳秉正看著三弟迷迷瞪瞪的樣子,一股怒氣升上來,“外頭屋檐底下站著去。”
他嚇了一跳,趕緊望向林鳳君,見她也不為所動,只好蹭著走了出去。
等他在屋檐下站定,林鳳君才小聲勸道:“這外頭越來越冷,風吹著涼了,有個頭疼腦熱怎么辦。”
陳秉正叫道:“我讀書的時候就這樣,也熬過來了。秉文,要么罰站,要么戒尺,你自己選一個。”
陳秉文縮著脖子:“我還是罰站吧,讓你去打,我這只手就保不住了。”
陳秉正喝道:“你還敢再說。”
林鳳君心里琢磨,要是這小雞仔病了,幫主八成又來找麻煩。她不會說陳秉正什么,怒火全都落在自己身上,說不定又一頓數落。
過了一會,她看陳秉正愣是沒有半點讓弟弟進來的意思,終于沉重地嘆了口氣,拿著件斗篷出去了。
過堂風大,有點刺骨的意思。陳秉文臉被凍得發青,一直沉重地吸著鼻涕,跺著腳。
“穿上吧。”
他是被丫鬟服侍慣了的,只管伸手。林鳳君將斗篷扔給他,他才醒過神來,一邊穿一邊抖抖索索地說道:“我就知道我二哥瞧不起我,他是這樣,大哥也這樣。要是早知道……”
林鳳君知道他的心思,偷雞蝕把米大概也就是這種心情,“好好念書,別想多了。”
“我就不是那塊料,看見書我就頭疼。斗大的字在腦子里過,真記不住,不是假的。”陳秉文比劃著說道:“先生教會我四書,已經很不容易了。”
林鳳君聽見他的形容,頓時感同身受,“我懂,我都懂。”她偷偷瞧了一眼屋里,“我從小也不愛念書,只喜歡棍棒拳腳。”
陳秉文更委屈了,“嫂子,你就不能教我嗎,我可是將軍的后人,可我爹硬是不讓我練。”
“那你的功夫……”
“我磨著護院教我的,每個人教我一招。”
林鳳君伸手去摸陳秉文的胳膊,手長腳長,她又按了按他的后背,肌肉緊實,力氣也大,算是練武的好材料,可惜年紀大了,不然要是從童子功練起……
她稀里糊涂地想著,冷不丁瞧見陳秉正拄著拐杖挪了兩步路,已經斜倚在門前,眼神打量著三弟的脊背。
他整個人瘦得形銷骨立,風一吹,衣裳飄飄的,像是要飛起來似的,倒是帶點仙氣了。林鳳君心中一震,忽然情不自禁地流出淚來:“相公,你……你能走了。”
“嗯。”他沒事人一樣地笑著,眼神澄澈。
這只是個平常的冬日午后,晴空萬里,陽光將他的影子照成一個小團。雖然從他的椅子挪到門口也只要五六步,雖然他的相貌跟初見時全然不同了,但她的眼淚瞬間直涌出來,只覺得心里的歡喜咕嘟咕嘟往外冒,像是花兒一夜之間開了滿坡。
嗓子像是啞了,說不出什么,半晌她才悄悄擦去了一滴淚,擠出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來,“你……你弟根骨不錯,肩寬臂闊,是練武的好料子。”
陳秉文跑到他二哥身邊,左瞧右瞧,“太好了,用爹的話說,是陳家的好子孫。”
陳秉正又面無表情,“秉文的手不行。”
林鳳君猛然想起六指的事,她趕上去,抓著陳秉文的手瞧了瞧,“小指下頭截了一塊,疤痕很小,不耽誤什么。”
“我爹說不讓他學武。”陳秉正拋下一句,艱難地挪回去了。
陳秉文臊眉搭眼地往墻角一靠,“我就說嘛。”
林鳳君看他失望的樣子,嘆了口氣道:“學武之人,倒不在乎身體殘缺,第一在乎的是好勇斗狠,要憋住一口氣,死了都要打贏,不然學不成。你是富家子弟,差得遠了。”
陳秉文很喪氣:“我……”
“你有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為了它能豁出去的那種。”
他呆呆地瞧著她,“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