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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的手停下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陳秉正。林鳳君不明所以,“怎么回事?”
“沒什么,只用給二兩。都是丫鬟,人人公平。”
丫鬟們立時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起來,林鳳君肚子里一股無名火直往上沖,她將幾個金銀錁子硬塞到青棠手里,“給你你就拿著。”
青棠將賞錢握在手里,有些惶恐不安,林鳳君點了頭,她才肯收。她禁不住想道,二少奶奶沒有陪嫁簡直太好了,要是新娘是高門的小姐,身邊可輪不到原來的丫鬟伺候。
大嫂帶著人走了。林鳳君徹底閑了下來,她看著這四四方方的院子,大概養了些花草,可是冬季萬花凋敝,實在瞧不出來。
她數一數金銀錁子,記了個數在賬本上,“你只管放心,我的賬目一向清楚。”
陳秉正嗯了一聲,瞧不出表情。她小聲道:“你怎么忽然這樣慳吝。要人伺候,就要舍得給錢。丫鬟的差使也不好做。”
他嘆了口氣,鳳君真的一點兒也不懂其中的彎彎繞繞,“下人們數量多,不可偏私,不可厚此薄彼。”
她眨了眨眼睛,好像聽懂了,“得一碗水端平是吧。那也不是這個做法。在鏢局里,一等鏢師和二三等鏢師,拿的錢就是不同。青棠能干,多拿一份又怎樣。”
“我……”他嘗試著解釋,“她們在我眼中都是一樣的人。”
“那也要大方些。你現在萬事都不方便,有人愿意真心伺候你,那是燒了高香,跟用錢買來的不一樣。”
“千真萬確。”他迫不及待地點頭。
“以后我走了,你身邊不能沒人照顧。就算做少爺,也要做個和氣的少爺,不然被人在碗里下藥……”她很嚴肅地說道。
他臉色又黑了,漠然地盯著外頭院子里的荒地。林鳳君不知道哪里又觸動了這少爺的逆鱗,“是我說錯了,沒人下藥。”
他自己呆了一會兒,忽然說道:“幫我把那張琴拿過來。”
林鳳君把古琴放在檀木案幾上,陳秉正道:“放反了。”
“噢。”她趕緊將它轉過來,看著那古樸的外形,“這是有年頭的古董吧。”
他眼睛一亮,“你懂行?”
“沒有,我看上頭的漆有點裂,是不是得重新刷一刷。”
“不用。”他抬起手來,指尖掠過七弦,振起一串泛音,指法如行云流水,琴音清朗。
一曲奏罷,她很捧場地鼓掌:“好。好極了。”
“你喜歡嗎?”他閑閑地說道。
“蠻好聽的。我住平成街,以前有個年輕的小媳婦帶著孩子在街口賣唱,她說家傳彈柳琴,彈的可沒你好,我還打賞過好幾回。你要是去彈,賞錢一定比她多多了。”
“……”
她忽然領悟到自己又說錯了什么,“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梅花三弄》。”
“梅花可漂亮得很,我娘也喜歡。郊外山上就有梅花樹,改天我帶你……”
有人剛好來報:“馬車到了。”
林鳳君上了回門的馬車,就有些神思不屬。母親……記得她終日忙著縫補一家人的四季衣服,連帶燒飯洗衣這些家事,手指上總是戴著頂針。母親的背也永遠是挺直的,走起路來裙子不搖不晃。她也很會自得其樂,在紙上畫兩只雞啄在一起,羽毛飛了一地。
林鳳君沒見母親著急生氣過,雖然日子簡直是拆東墻補西墻一般地過著。她想起走街串巷賣豆腐的小販,欺負母親不會說話,每次都給她缺斤短兩。母親明知道被坑了,也只是默默從要付的銅錢里抓出兩個。
直到林鳳君從左鄰右舍那里頗學了一些罵人的本事,將小販祖宗十八代都罵得狗血淋頭,得到他“潑婦,這輩子嫁不出”的論斷,這才扭轉了被人坑騙的局面。
那次罵戰很激烈也很持久,母親一直在院子里呆呆地看著,臉色蒼白。她將小販罵走了,以為母親會生氣,但是并沒有,反而在晚飯時給她做了兩塊紅燒肉。很香,她一直記得。
她向車窗外望去,陰云沉沉地壓在天際。她忽然說道:“能不能先去文山寺后身一趟。”
陳秉正低聲吩咐了車夫幾句,車轉了個向。
路上車馬漸漸稀少,已經到了郊外。她小聲說道:“相公,我娘的墳墓在山腰,我去拜祭一下。你身子不便,就不用去了。”
她沒等他回答就跳下了車,踩著石階沿著小路上行,穿過一片柏樹林。草已經枯黃了,柏樹葉子還是綠的,密密匝匝地護衛著一片墓地。
這是文山寺的田產,比外頭的墓地便宜些。她往角落里走,找到了母親的墓碑。墳前有凌亂的紙灰,父親大概剛剛來過。
她來得著急了,身上沒帶香燭,只得蹲身將周遭的草拔了拔。
旁邊就是一棵很老的柏樹,從中間分了叉,枝條直直地伸向天空。分叉的下邊是個深深的樹洞。
她伸進手去掏,掏出一張疊著的白紙來,一層一層打開。紙有點發潮了,上面畫著兩個小人,一男一女,女孩手里拿著一片大大的荷葉遮太陽,旁邊還寫著“懷遠”兩個字。
這還是上京前放進去的,如今物是人非,林鳳君苦笑了一下:“娘,還是算了吧,我把這封信收回來。他已經變了,你瞧不中的。”
她又拿出另一張紙,是她剛畫的那幅畫,女孩用牛車拉著棺材。她將紙疊好重新放進去,“我自己護的第一趟鏢,厲害吧。以前說過掙了錢給你買金鐲子,你真沒有福氣。”
林鳳君的手在樹洞里停了片刻,還是讓紙落下去了,像是將鴿子放到空中,信就能到達一樣。她怔怔地站在樹前,忽然一滴雨落在她臉上,接著又是一滴。
葉子上斷續傳來輕微的滴答聲,雨卻忽然停了,她詫異地仰頭看去,陳秉正舉著一把油紙傘罩在她頭上。
她嚇了一跳,才瞧見兩個人抬著滑竿,他坐著竹制椅子。他將傘遞給她,自己撐起另外一把,淡淡地說道:“我看快下雨了。”
“哦。”她點頭,“我這就走,不耽誤事兒。”
她向墓碑上望了望,跟在滑竿旁邊走出兩步,忽然想起剛才取出來的那張紙還抓在自己手里,趕忙將它揉皺了揣進口袋。
陳秉正沒什么表情,但她就是感覺他一定看到了。她窘迫地轉頭看向一邊的松林,松濤陣陣,他平靜地說道:“看路。”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