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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蠟燭香味。她從寬大的袖子里掏出油紙包著的幾張大餅來, 偷偷摸摸地藏在供桌的圍擋后面。這是走鏢人家最常備的食物,沒有味道, 歷久不壞,只是硬了些。她預感到這地方她以后常來, 存下點東西, 有備無患。大餅藏得天衣無縫,她很滿意。
她抬起頭來,借著光線仔細辨認那些牌位,有新有舊。最前面立著的一個,看樣子最新,肯定是陳秉正的父親。牌位的側面立著一個較小一些的牌位, 有些年頭了。中間那個“氏”字她認識,大概是陳秉正的母親。
看來他母親去世許多年了。她忽然有同病相憐的感覺, 那種在漫長歲月里不斷追憶的痛苦,她也時時在經歷。陳秉正也許還要更難過些,他父親很快就續弦了,又有了新妻子,新兒子。
她正在發愣,忽然祠堂大門吱呀一聲開了, 劉嬤嬤的聲音道:“二少奶奶。”
她胡亂應了一聲,回頭看去, 劉嬤嬤帶著個丫頭站在門口。她看了一眼下面散落的白紙:“寫完了。”
“寫完就好。”劉嬤嬤語氣很匆忙,還有些心不在焉,“二少奶奶可以走了。”
她暈乎乎地將白紙都撿起來, 再一抬頭,一個人影也不見。她擦了擦額頭的汗,幫主分派活,底下的人查都不查,原來在紙上畫些圓圈也能過關,這也太隨便了吧。
林鳳君抱著一卷白紙往外走。將近午時,陽光蒼白無力地照著,連院子里都是灰撲撲暗沉沉的。
她漸漸分不清東南西北,灰墻灰瓦都差不多。正暈頭轉向的時候,青棠像指路明燈一樣出現在眼前。
林鳳君看著青棠,滿眼都是驚喜和感激,其實青棠看她也是同樣的神情,兩個人結伴回到小院,青棠叫道:“二少奶奶回來了。”
陳秉正躺在床上,兩只手握在一起,沒什么表情地嗯了一聲。林鳳君全不知道早上的一番雞飛狗跳,只瞧見他一臉嚴肅,料想是自己受罰了,連帶他臉上也無光。
她沒來由地挨了罰,本來有一股氣,冷不丁想起祠堂里的牌位,覺得他在后娘手下討生活大概也不容易,心就軟了:“陳大……相公。”
“嗯。”
林鳳君將自己的大作放在一邊,自己看著滿紙的圈圈,也有點窘迫,再回頭看陳秉正緩慢地眨著眼睛,一只手抬上來支著太陽穴,像是在頭疼似的。
“對不住,我不大認識字。”她很直白地說道。
他點一點頭,吩咐青棠:“將我寫的《女誡》十遍給母親送過去,順便……”他指著案上的一個玉壺春瓶,插著滿滿的金菊花,“將這瓶花也帶過去,祝母親平安康健。”
青棠應了一聲,心下一寬,想今日眾人的發瘋總算有個了結。林鳳君看著他飄逸瀟灑的字跡,渾身一凜,“這……不是我寫的。”
她琢磨著他是嫌她丟人,所以自己代筆,“多謝相公,不過……你一貫不騙人的,我不能叫你破戒。”
他不置可否:“妻者齊也,與夫齊體。夫妻本為一體,我寫的便是你寫的,于外人看并無分別。”
林鳳君暗道怎么能沒有分別,字與字的分別比龍和蚯蚓都大,然而陳秉正總有一套一套的道理,她只好點頭:“噢。”
青棠走了,林鳳君瞧見陳秉正頭發有些亂,眼窩下面一片青,知道寫這么多字實在不容易。她挪一挪椅子,坐到他身邊,略帶諂媚地笑道,“我給你揉揉胳膊。”
他便老實地伸出胳膊來給她按著。她想到李大夫,喜滋滋地安慰道:“你別憂心,會好的,改天我陪你……”
她忽然想到偷偷溜出去的事可不能叫他知道,立時改了詞:“出去到處逛逛。”
“好。”
林鳳君看他面上淡淡的,小聲跟他商量:“幫……你后母不大喜歡我在院子里練拳,我說自己有的是力氣,她就生氣了。”
陳秉正臉色陰晴不定,“以后你練拳的時候將院子關好,丫頭們都攆出去,看誰多嘴。”
她如蒙大赦,“你人真好。”
他幫她的忙,她也不能叫他吃虧。她從懷里掏出兩個首飾盒子,“這是你后母和大嫂送給我的,以后……都給你留著。”
他眉毛一跳,直直地望著她:“留著?”
“是。”她看見桌上有白紙,就拿起來用筆細細描畫著首飾的樣子,“我會記帳。收到的東西我樣樣記錄在冊,你以后好查。”
她一手舉著那根金花簪子,一手在紙上勾畫,很快就畫好了,她在底下寫自己的名字,把紙遞給他,“你保管就是。”
陳秉正的臉很黑,手也不大穩當,大概是寫字多了累的,他盯著簽名:“這幾個字還不錯。”
“我寫字拿不出手,但這幾個字還是練過的。”林鳳君小心地解釋。
“令尊頗有學識,為什么你就……”
“不學無術,我知道。”她繼續窘迫地笑,“我爹走南闖北掙錢。我娘也識字,但她身體不好,而且……她不會說話,不能教我。”
陳秉正心中突地一跳,他伸出手握緊了脖子里的哨子,“我明白了,是不是……”
林鳳君點頭:“這是我娘的東西。她是啞的,想叫人過來的時候,就吹哨子。她還教我畫畫,花鳥魚蟲她都會,畫的牡丹可漂亮了,比真花還美,蟋蟀蟈蟈都是鮮活的,我拍馬也趕不上。”
她低頭繼續畫著,一個小女孩拉著一輛牛車,車上一口棺材,棺材邊上斜坐著個歪歪倒倒的男人:“我也很想跟她說,我總算能自己走鏢了。我爹也很好。”
她并不看他,將紙放在一邊,待它干了才折好收在懷里,回頭看陳秉正轉身向著床里頭,頭低垂著,整個人背對著她。
她知道也喚起了他的心思,讓他也傷心了。她頓時覺得后悔,咳了一聲才道:“大人,你知道就好。明日回門,不要提。”
“叫相公。”他悶悶地答應了,從手邊拿出那張禮單遞給她:“回門送禮,你瞧瞧妥不妥當。”
她看得茫然:“相公,你讀給我聽。”
“四色糖六盒,明前龍井一斤……”他一路念下來,她聽見有糖果糕點,也有棉布衣裳,心頭惴惴,剛想說什么,忽然門簾嘩啦一聲,是青棠帶著個小丫頭回來了。
林鳳君趕忙站起來:“夫人沒再說什么吧。”萬一生氣了要加罰,非要將陳秉正累死不可。
“我沒見著夫人,她和三少爺關在屋里頭,不知道在說什么,下人不準進門。”青棠小心地答話。
小丫頭笑道:“我可聽說……”
青棠趕緊去關了門,“說話仔細。”
小丫頭就放低了聲音道:“我聽她屋里的下人說,早上有人用飛刀釘了一封信進門,說是給三少爺的,信上什么也沒有,就畫了一個大大的血手印。夫人嚇得直哭,又叫劉嬤嬤到處去問,連護院都沒看見這信到底是怎么進來的,可不是奇了。”
“是不是收債?”林鳳君好奇道:“還是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