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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jìn)來兩個陌生丫鬟，抬著水桶，林鳳君腦子里轟轟作響，“十三，十四。”

又過了一會，有人敲門：“二少奶奶，要不要添澡豆。”

“十五，十六。”

她深深吸了口氣，就算澡豆再好用，也覺得渾身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完全洗不掉。“陳大……相公，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你成親，就是我……要不要打賞下人？”

“按規(guī)矩是。”

“大概多少錢一個人，能不能少一點(diǎn)，或者……咱倆一人一半。太貴了，我承擔(dān)不起。”她簡單明了地詢問道。

忽然帳子輕微地抖了起來，林鳳君看不見他的表情，隨即他很平靜地說道，“既然這樣，我跟大嫂說一聲，這錢走公賬，你不用管。”

“公賬是什么？”

“就是府里所有的開銷賬目。不用你自己出，也不用動月錢。”

一塊石頭落了地，她頓時覺得內(nèi)心的快樂簡直像洗澡水一樣滿溢出來，幾乎要手舞足蹈了，“那我繼續(xù)洗，洗到禿嚕皮為止。”

林鳳君說話算話，一直洗到水快涼透了才結(jié)束，輕盈得快飄起來了，連照鏡子都覺得自己美了三分。可是還有遺憾，沒能叫澡堂伙計(jì)去代買油餅鍋貼。她趕緊打消這念頭，人不能太不知足。

她將新衣服在身上比劃著，顯然很貴，她忽然涌上一點(diǎn)愧疚，陳大人的大嫂以為是娶弟媳婦，才對自己好，自己這樣算不算騙人。改天換一個弟媳婦，這衣裳怎么辦。

她胡思亂想著撩起帳子，他瞇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蠟燭的光在臉上投下濃重的影子。

角落里有張小榻，她拖到床前，放了一床被褥。想了想又拖遠(yuǎn)了些，萬一自己打呼嚕……有時候累得狠了，爹抱怨過她打呼嚕，雖然他自己打的更多。

他忽然說道：“娘子，勞煩給我找本書來，書架從左往右第六列，最上面一排，柳河?xùn)|集第三卷 。”

林鳳君舉著燭臺去找，很快找到了，有點(diǎn)高，但難不倒她。她翻了翻，密密麻麻都是字。她遞到他手上，順便將燭臺也湊在他眼前。“你真有學(xué)問，睡覺前念書。”

他安靜地翻著書，十分專注。“我藏書很多，濟(jì)州城里數(shù)一數(shù)二。你喜歡的話也可以找一本來讀。”

“我……我不行。”她訕笑，“我認(rèn)識的字有限，只能讀些帶畫的書，好不容易在京城買了兩本，被那人給一刀戳爛了，我還沒讀完。”

“噢。”他點(diǎn)點(diǎn)頭，“你看到什么地方了？”

她使勁回憶，“就是那個白蛇變成的美女和她相公成了親，卻遇到一個道士說她是妖怪。”

他開口道：“當(dāng)晚三更，白娘子與青青睡著了，許宣起來將一道符放在頭發(fā)內(nèi)……”

她又驚又喜，“你記得住？”

“這故事甚短，記住不難。”他接著講道：“……白娘子變完戲法，卻將道士吊起來戲弄一通……”

林鳳君聽他講得精彩，目不轉(zhuǎn)睛地聽著，陳秉正講了一炷香的工夫，忽然賣了個關(guān)子，在緊要關(guān)節(jié)處停下了。

她頓時著了急，“哪里有這樣的道理。”

“說書先生還要且聽下回分解。我今日勞累過度傷了腦子，怎么也記不得了。”他將蠟燭一吹，“明日請?jiān)纭！?

第42章

陳秉正的繼母黃夫人這天醒得很早。

丫鬟給她將長發(fā)仔細(xì)地梳到底， 挽起來盤好，戴上金絲髻，插滿鑲寶石的頭面。雖然丫鬟很快遮掩住了， 她還是從鏡子里看見了自己鬢邊的一根白發(fā)。

她故作大方地?cái)[手：“兩個兒子都娶了媳婦，不服老不成。”

“還年輕得很呢。”劉嬤嬤坐在一旁笑瞇瞇地說道：“和您在家做小姐時一模一樣。”

“哪里能夠， 嬤嬤真會說笑。”黃夫人幽幽地嘆一口氣，鏡子里又恍惚現(xiàn)出自己做新嫁娘的樣子， 一樣的滿頭珠翠， 只是那時候眼睛還是天真澄澈的，眼角也沒有暗生細(xì)紋。

她閉上眼睛，再活一次該多好，不該聽信了媒人的話，應(yīng)了這門親事。媒人那張嘴舌燦蓮花，怎么說來著？“男人年紀(jì)大？大點(diǎn)會疼人。那可是傳了好幾代的將軍府， 想嫁的高門排成行，姑娘進(jìn)了門可就有誥命。續(xù)弦？續(xù)弦也是正房夫人， 進(jìn)了門就是當(dāng)家主母。況且前頭原配夫人娘家犯了事，上上下下都不再提了……”

她苦笑了一聲，家里是出名的皇商，自己生得美貌動人，原本不愁嫁個年歲相當(dāng)?shù)纳倌昀删８赣H為了攀上高門，給她陪送了田莊、箱籠、綢緞、金銀， 真可謂十里紅妝，浩浩蕩蕩， 像一條喜慶的長龍。

可是嫁妝多又如何，一個“商戶女”，讓她到處矮人一頭。出身高門的婆婆， 出身高門的原配，后來再加上出身高門的長兒媳，這些貴女雖然面上都是淡淡的，言行舉止時時刻刻都露出一種姿態(tài)，自己是不配和他們一路的。

后來……后來就生了兒子，算是站穩(wěn)了腳跟。丈夫去世，自己變了寡婦。再熬幾年，婆婆也去世了。她原該被稱作“老夫人”，可是她只覺得別扭，并不想改，所以兒媳仍是“少奶奶”。

對前頭夫人生的兩個繼子，她客氣有加。繼子有出息，便是陳家有出息，連帶秉文也能有個好些的前程。她并不喜家中多一個高門貴女，但陳秉正已經(jīng)中了進(jìn)士做了官，定親自然是要門當(dāng)戶對的。

誰想到平地一聲雷，陳秉正被貶了官。沒過幾天，丫鬟帶回來消息，竟然在路上遇險沖了喜，娶了個鏢戶家的女兒，是陳秉玉一力主張，已經(jīng)完婚。

黃夫人聽青棠講完這件事，第一個浮上來的念頭竟然是“憑什么？”對啊，憑什么呢，自己花了大把嫁妝和大半輩子才熬到陳家正房夫人的位置，一個鏢戶女兒，沒嫁妝沒門第，只憑運(yùn)氣好，就能……

想著想著，她只覺得心里發(fā)堵，“嬤嬤，打聽過了嗎？”

“都打聽了。這林家窮得底朝天，在平成街賃著三間小房。街坊鄰居說她家很老實(shí)和善，偶爾出門走鏢，在家也不大跟人往來。對了，她娘已經(jīng)沒了好幾年，她爹是鰥夫帶女兒。”

“沒再續(xù)一房？”

劉嬤嬤笑道：“聽說她家還欠著外債，哪有錢再娶親。”

“嗯。”黃夫人點(diǎn)點(diǎn)頭，眉頭擰的很緊：“秉玉畢竟是他親大哥，我不好駁他的面子。只是讓她進(jìn)了門，還做正房原配，以后秉文的親事怎么辦？女家一打聽，跟鏢戶女兒做妯娌，誰還肯嫁。”

“秉文是您親生的，怎么一樣。”

黃夫人嘆道：“世道多是勢利眼，門第升上去千難萬難，降了卻容易得很。”她搖了搖頭：“本來指望秉正能順利升遷……”

忽然珍珠簾子被撩了起來，丫鬟來報(bào)：“大少奶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