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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少奶奶姓周,名怡蘭,是兩江按察使的幼女,與陳秉玉成親也有十年了。她知道這位婆母性情并不隨和,所以一向謹慎小心。
她恭恭敬敬地隨侍一旁,等黃夫人梳妝完畢。
黃夫人冷冷地說道:“秉玉倒真是將門之后,學的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規矩?!?
周怡蘭便微笑著解釋:“我聽說當時兩個人都奄奄一息,實在來不及派人回府中稟報母親。便是秉玉自己,也料想不到這法子當真有效。上蒼開眼,救了二弟一命,也是母親平日積德行善換來的。”
她氣質優雅,言語溫柔,一顰一笑恰到好處,黃夫人哼了一聲,便不說話了。過了一陣子又道:“聽說她家里窮得很?!?
周怡蘭陪笑:“濟州城里便是再富,也富不過咱們家,不過一份嫁妝而已。只要弟妹溫柔賢淑,母親平日多多教導,哪有大錯誤的?!?
這話說得無懈可擊,可是因為太無懈可擊了,黃夫人心中又竄上一股無名火來,她嘆了口氣:“也罷了,做鏢師的女人,想必體格健壯,能生能養。只盼能早日開枝散葉,給陳家繼后香燈,是最要緊的?!?
周怡蘭的臉色頓時暗淡下去。劉嬤嬤見她冷了臉,解圍道:“二少奶奶家里香火也不旺,聽說是個獨養女兒,沒有兄弟姐妹。”
黃夫人又嘆了口氣,“罷了罷了?!?
婆媳兩個都不再開口,劉嬤嬤陪笑:“大少奶奶請了京城的大夫已經到了,開了藥,說先天弱了些。待調養好身子,添丁是遲早的事,說不定來個雙胞孩兒?!?
黃夫人嗯了一聲:“說是家學淵源的名大夫,倒是給秉正也瞧瞧。”
一個小丫鬟進來在黃夫人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兩句,她先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隨后猛然睜開眼睛,揮手叫丫鬟出去將門緊閉,這才冷笑道:“聽說老二家媳婦昨天晚上洗澡洗到后半夜,光水就要了四回,丫鬟們說床前地上都是濕的。”
周怡蘭聽得好一陣尷尬,臉色又青又白,半晌才囁嚅道:“年少夫妻……情誼深厚……也是有的。”
黃夫人咳了一聲,“看著不是什么守規矩的人。”她轉向劉嬤嬤:“把她叫過來。”
劉嬤嬤陪笑:“二少爺昨晚回話,一早上就要陪二少奶奶過來給您磕頭呢。”
“秉正……他還走得動嗎?劉嬤嬤,你去告訴他不必來了,叫新媳婦過來伺候早飯就是?!?
周怡蘭一向知道婆母性子極不穩重,喜怒出于心臆。她心里雖覺得不妥,面上也不敢反駁,只是唯唯諾諾。
天才蒙蒙亮,林鳳君借著燈籠的光,剛在院里打完一套拳,一身短打扮,汗沿著下巴頦一路往下流。她拿著帕子胡亂擦著。
青棠和幾個丫鬟站在回廊下,臉上似笑非笑。陳秉正的聲音響起來:“娘子?!?
林鳳君愣了一下,“哎?!?
她飛奔進去,“陳大……相公?!?
“你……”
“不走鏢的時候要晨起練拳,三天不練,刀刃上見。”林鳳君很嚴肅地說道:“三九三伏不能懈怠,這是要命的事。”
“哦?!标惐此龤獯跤?,一臉汗津津的,搖頭道:“先洗臉梳頭,去請安要緊?!庇终泻粞诀撸骸白屑毷嵋皇幔饲f大方些?!?
林鳳君梳完頭換好衣服,一身大紅妝花通袖襖,配墨綠色緞裙,衣服鮮亮,顏色飽滿。她抑制不住喜愛,心里一陣飄飄然:“好看嗎?”
陳秉正自認識林鳳君,也就是見過她在何家壽宴上穿得好些,其他時候就用灰頭土臉來形容也不為過。此刻見她穿得這樣隆重喜慶,竟看得有些恍惚起來,半晌才點頭:“嗯?!?
她轉了個圈子看裙擺,“這樣鮮艷,倒跟鸚鵡差不多。”
忽然青棠進來在陳秉正耳邊說了兩句,他臉色微微一變。林鳳君雖然不知道是什么話,但知道是關于她的。
他斟酌著開口:“娘子,母親單叫你去。大概是覺得我行動不便?!?
她有點慌,但很快抑制住了。何府的不愉快經歷一下浮上來,可她轉念一想,也不用討好誰,橫豎又不能將她吃掉,頓時膽粗氣也壯了,“好?!?
“青棠,你跟著二少奶奶,隨機應變?!?
太陽全出來了,照著這座深宅大院。她們穿花拂柳,繞過池塘假山一直走著,奴仆往來不絕,都好奇地朝林鳳君看,也有小聲議論的,林鳳君只裝沒聽見。
垂花門后是富麗堂皇的正堂。十幾個丫鬟仆婦排成兩行,屋里很安靜,有一股檀香味道。
正中坐了一位穿沉香色大衫的貴婦人,她忖度著這就是陳秉正的繼母。有丫鬟墊了蒲團在前頭,她便跪了下去。
“母親?!边@兩個字她在路上練習了許久,可是開口的時候心里還是一陣痛楚。這貴婦人根本沒生過她養過她,憑什么讓她叫這么一聲呢。
青棠道:“二少奶奶給夫人叩頭?!?
林鳳君吸了口氣,只當是拜土地神。黃夫人抬手,“起來吧?!?
她站起身來。黃夫人上下打量,烏壓壓的頭發,飽滿的小圓臉,臉龐微微泛紅,眼睛像玻璃球一樣澄澈,黑是黑,白是白。
黃夫人見過的美人很多,她并不出挑,還帶點土氣,頂多算是個出色的村姑,但她的年輕是不能否認的,臉上像是要發出光來。
劉嬤嬤將一個檀木盒子遞過去,“夫人給二少奶奶的見面禮?!?
青棠接了過來當眾打開,是一對金花頭簪,光彩奪目。林鳳君笑了,“謝過母親。”
周怡蘭在旁邊瞧著,心里便是一動。她拜公婆的時候,賞了一套嵌寶石的金頭面,比這對頭簪隆重得多。這位弟媳眼睛里閃著雀躍的光,笑得全無城府,顯然不知道這對金簪只是賞下人的規格。
她思緒萬千,臉上只是微笑。林鳳君向她行禮,她也送了一支金挑心,平平無奇,出不了什么差錯。
仆人將早飯的食盒抬進來,十幾個大大小小的碟子擺了一桌。黃夫人便坐下去,林鳳君以為自己要坐在較遠的位置,剛動了一步,青棠卻小聲道:“不能坐?!?
周怡蘭上前,耐心地為婆婆布菜。她動作大方沉穩,顯然并非一日之功。
林鳳君呆呆地看著她夾一口菜,放在碟子里恭順地遞到婆婆跟前。一頓飯費時不短,她一會盛飯,一會舀湯,一刻也沒歇著,黃夫人也沒叫她坐下一起吃。
林鳳君忽然想起鏢行的規矩,主家先吃,大概婆婆就算主家?然而她自己是真餓了,肚子空空如也,像被掏空了一樣,急需填補。
她在桌子上搜尋,蒸羊羔,蒸肉餅,豬肉炒黃菜,看樣子都很美味。黃夫人吃得很慢,一口飯要嚼許多口才能下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