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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你怎么知道。”
他不想解釋涂腳的豬油不能上臉,只好打了個岔:“你好像忘了件事。”
“什么?”
“今天的賬還沒算,沒讓我按手印。”
她的肩膀頓時塌了下來,囁嚅著說道:“都是我不好,害得車夫跑了。要是再收你錢,我心里過不去,我爹也要罵死我。今天起就不收了。”
他忽然憋不住笑了,“那以前的呢?”
“以前還是要算的。”街上買的新帕子還在,她用帕子沾了水,仔細地給他擦掉額頭上的泥土和污跡。
他在心里嘆了口氣。舉目望去,半邊天空的繁星離得很近,寧靜的閃爍著。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云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他忽然喃喃說道。
她愕然地轉頭看著他。他臉上有些蕭索之意。她苦笑道:“陳大人,先別忙著作詩了。”
“啊?”
“咱們能看見星星,是因為這屋子本就塌了一角。最好土地公公婆婆保佑,今晚別下雨。”
她抬頭看天,星星很亮。她心里浮上一絲愉悅:“拜神拜對了,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
第28章
她的愿望成了真, 第二天果然是個初冬難得的大晴天,天藍得沒有一絲云彩。
林鳳君收拾停當,一早就趕著牛車進了鎮子。這鎮子本就不大, 一共不過五六條街,幾千人口。她把幾條街都走遍了, 最后選定了一棵枝葉茂密的榆樹將車栓好。
金燦燦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老牛低著頭嚼著掉落的枝葉, 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捏著錢袋里有限的銅板, 還是決定去買了兩個油旋。
陳秉正仍是側躺在棺材邊上,她將油旋用紙包好,送到他嘴邊,他卻搖了搖頭:“不勞你喂,我可以自己吃。”
她又驚又喜:“我就說你快好了。等到了濟州,你可要再寫信給李大夫, 謝謝他救命之恩。”
“好。”
他將油旋握在手里,小口咬著。這是鐵鏊子上剛剛烘出來的, 入口酥脆,內里軟嫩。林鳳君坐在他身邊,幾大口就吃光了,仍是意猶未盡:“真想再來一個。最好里面加上醬肘子肉,咬一口滿嘴的油。要肥的,瘦了不好吃。”
“那就再買啊。”
她猶豫了一下, “待會要打套拳,吃太飽了不方便。”
她閉上眼睛, 似乎在回味這難得的美味,過了一會才睜開,手指著南北兩條街的交匯口:“我看好了, 就在那兒,人流暢旺。”
林鳳君取出黃楊木梳子,將散碎頭發盡數向上攏起來。晨起的商販們已經來了,多是挑著兩個擔子,在街邊出攤賣菜、賣肉還有各種小玩意兒,叫賣聲此起彼伏。
她轉著圈伸展胳膊,向前踢腿。忽然她鼻子里悶哼了一聲,彎下腰去。
“怎么了?”
她擰著眉頭在腳上揉,“沒事。”
她將斗笠取下來遮在他頭上,阻擋太陽直曬,“你在這里觀敵瞭陣,要是衙役們過來收出攤錢,你就趕緊吹哨子叫我回來,知不知道?”
“嗯。”
“可惜你不能走路,要是混在人群里給我叫個好也不錯。”她眼珠一轉,“不過就算好了,你也是不會干這種事的。我爹也是,總是太老實,用的都是真功夫。有些江湖人不是純賣藝,演胸口碎大石賣狗皮膏藥大力丸,他們掙得才多。我爹不叫我學。”
她彎下腰揀起一根較粗的樹枝,自信滿滿地叫道,“那我去賣藝了,你就瞧好吧。”
林鳳君一襲素衣,烏發高束,她先用樹枝當當地敲著鐵盆,再作了個團揖,高聲叫道:“各位兄弟姐妹,父老鄉親……”
有幾個人駐足,往這邊觀望著。她又用樹枝敲了下鳥籠,公鸚鵡可能想到了即將被賣掉的命運,立即熱情表現起來,也跟著叫道:“各位兄弟姐妹,父老鄉親……”
她掏出三個顏色不同的彩球,在手中輪流拋接著,越來越快,很快在空中晃成一道彩色的花影,過路的孩子們率先鼓了掌,湊過來圍成一個圈子,指著說:“要看。”
人漸漸聚攏了,陳秉正勉強把身體挺直了,才看見她立在人群中央,比了個起手式,英氣逼人。
林鳳君笑了笑,將腰刀從背后抽出來,虎虎生風地耍了一套刀法。陳秉正是外行,也瞧得出她的一招一式剛柔并濟,是下過苦功夫的。她的身影在場內繞著圈子游走,時而如蛟龍出海,時而如白鶴亮翅,刀刃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圍觀的孩子們很捧場,踮起腳尖,張大嘴巴,也有大人捋須點頭,目露贊許。約莫一炷香工夫,她賣力地將整套刀法打完,隨即在原地騰躍起身,翻了個跟頭,一個利落的收手勢,收刀入鞘,像是滿天亂飛的鴿子驟然歸了巢。
人群轟的一聲爆發出喝彩聲。她擦了擦汗,擠著眼睛沖他粲然一笑。陳秉正遠遠望著,竟有些心動神馳,自問若是自己在圍觀,便是叫一聲好又何妨。
她又向人群團團作揖,然后拿出鐵盆:“路過貴寶地,盤纏用盡,情非得已,還請各位有錢的捧個錢場,有人的捧個……”
小孩還在呆呆地鼓掌,大人的臉上卻都犯了難,牽著孩子的手快步走開了。經過陳秉正身邊的時候,小孩還在問:“那個姐姐是在要錢嗎?”
“是。”
“她說沒盤纏了。”
“十個賣藝的十個都這么說,都是騙人的,別信。”
小孩懵懵懂懂地隨著大人離開了。林鳳君捧著鐵盆,挨個對人點頭,有幾個抹不開面子的掏出幾枚銅錢。錢被丟進到盆里,當啷作響,她擠出笑容。
一圈過后,人漸漸散開了,她臉上帶了焦急的神情,“各位兄弟姐妹,我這還有會唱戲的鸚鵡,是真的會唱戲……”
她敲敲鳥籠,公鸚鵡賣力地仰著脖子高聲唱道:“逢時對景且高歌,須信人生能幾何?”
然而人群還是沒有駐足,她垂下眼睛,去撿鐵盆里的銅錢,一共幾十枚,剛好夠早上的油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