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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點一點頭,以示領情,隨即正色道:“林姑娘,我跟令尊商量過了,以后由他在我房里值夜。”
她先是驚訝,又回身望向父親。兩個男人像是長了同一條舌頭,一致說孤男寡女不方便。
林鳳君急得又跺腳:“爹,不要逞強。咱們還有五天就能到濟州了。大夫也說過,要好生養著,不能勞累。再說,我晚上本來也睡不著,倒不如可著我一個人折騰。”
陳秉正咳了一聲:“值夜的安排,本就是權宜之計。男女有別,你又是個妙齡女子,若是帶累了你的名聲,以后說媒議親只怕有妨礙。”
林鳳君眼睛都睜大了,林東華也跟著點頭:“陳大人考慮得周到。”
她垂下頭:“我以后再也不嫁人了,議什么親。”
兩個男人都沉默了。林鳳君自己訕了一會,悶悶地上車:“主家說什么就是什么。”
車晃悠著向前走,她不說話,陳秉正也不好說什么,只是翻著手里的圖畫本子。正午的陽光冷淡地灑進車里,將灰塵照得無所遁形。偶爾有輕微的紙張翻動聲,嘩啦,嘩啦,襯得氣氛格外沉靜。
林鳳君忽然又掏出賬本和那根燒火棍子來,“包子和這些物件一共七百五十文,這個梳子是黃楊木的,要貴一點。”她在紙上勾勾畫畫。
“好。”陳秉正連頭都沒抬,將手指伸過來。她捏著手指剛要染,忽然福至心靈,“你是不是能自己寫字了。”
“寫字麻煩。”
“染了灰要洗也麻煩,陳大人,不如你寫個名字。”
他笑了笑,將燒火棍子拿起來,筆走龍蛇,飛快地寫了一道。她定睛一瞧,只見彎彎曲曲,半點認不得,“這樣敷衍,說是蚯蚓我也信。”
“這是行書。”
林鳳君將賬本卷好,忽然回過味來,快要到濟州了,估計是陳大人生怕路上有認識的人瞧見自己貼身伺候他,背后說些閑話,帶累他的名聲。說媒議親……說的是他自己的親事,讀書人就是矯情,這樣拐彎抹角。
她將燒火棍在膝蓋上猛地一劈,咔嚓一聲,棍子斷為兩截。陳秉正渾身一震,“你干什么?”
她將兩段比了比,取了較長的一截,用碎布在末端密密纏著:“給你做個癢癢撓,省得你蹭來蹭去,麻煩我爹。”
沒多久就做好了。褐色的棍子,倒是很直,頂端裹得五顏六色,像個小錘,打結打得亂七八糟。林鳳君自己也覺得粗糙,但也沒什么改進空間了,只好硬著頭皮說道:“橫豎你還有幾日就到家了,扔了也不可惜。”
他將它拎在手中晃了晃,比了兩個劈刺的姿勢,她笑了:“發力不對。”
她拿過來做示范:“沉腕發力,虎口向上,用力從胳膊到腕子甩出去,不能停頓。不過你現在還不能練,因為運劍是全身的功夫,必須下盤帶上盤,弓步扎得穩才行。一味甩胳膊,會脫臼的。”
這句話戳到了陳秉正的痛處,他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下盤,將眼睛一閉,“那就先這樣吧,癢癢撓給我。”
冬天快到了,白天越來越短。太陽在西邊將落未落的時候,他們又尋了一家客棧住下。
待洗漱完畢,天已經黑得透徹。林鳳君細細地跟父親囑咐:“陳大人挺能忍的,沒什么大事不會叫人。二更天喂點水,別喂茶水。床帳靠墻的一邊用被子墊上些,免得他蹭破了。”
父親笑微微地答應了。她邊想邊說,嘮叨了好一陣子,才忐忑不安地回自己屋里躺著。
她一時半會睡不著也不敢睡,聽隔壁沒什么動靜,料想萬事妥帖了,才起身喂鳥。公鸚鵡看到有吃食,立刻表現起來,扯著嗓子唱道:“逢時對景且高歌,須信人生能幾何?”
母鸚鵡正在打盹,估計被它吵到了,伸出爪子踹了它一腳,公鸚鵡抖抖尾羽,便住了嘴。
她瞧得有趣,心里又開始盤算,這鸚鵡買的值了,品相好又聰慧,再養幾個月孵蛋出小鳥,一窩五只,一只一兩……算到最后又是心花怒放,通體舒泰。
林鳳君照父親的囑托,只等三更。耳朵聽著遠處打更聲音傳過來,她換了身短打扮,將早上在集市買的熏肉用匕首切成塊,夾在大餅里用油紙包緊了,往牛皮水囊里灌滿了溫水,輕飄飄地出門。
她自知輕功不到家,不敢有大動作,只是屏住呼吸,沿著白日看好的路線,沿著后院墻角一路摸到柴房。
柴房里黑洞洞的,棺材放置在一邊的角落,掩蔽在柴草里。她將火折子點著了,伸手去摸棺蓋,將它用力推到一旁,一邊小聲叫道:“芷蘭,我給你送吃的來了。”
沒有回應。她心里打了鼓,暗道:“估計是假死藥吃得劑量重了,還要解穴。”便將手伸進棺材里摸索。
先是摸到了粉末,她知道是用來吸味道的石膏粉,又向里面探去,觸手堅硬冰冷,她被嚇了一大跳,用火折子照著向內一看,頓時心都停跳了半拍,里面是塊大石頭,芷蘭消失無蹤。
第23章
林東華從外面將窗子擰開, 輕盈地跳進兩個車夫的房間內。林鳳君跟在他身后,立即聞見屋里刺鼻的腳臭味。
兩個人都打著呼嚕,睡得人事不省, 林東華上前試探了鼻息和脈搏,又在脖頸處按了幾處穴位, 搖頭道:“都還睡著。二更天我用了迷香,不到天亮不會醒的。”
林鳳君一股熱血直沖向天靈蓋, 她端起一盆涼水:“定是這兩個賊人吃里扒外, 我將他們潑醒拷問。”
林東華趕緊閃身攔在她跟前,“給我放下。”
她咬牙道:“爹,那怎么辦?”
林東華抱著胳膊:“鳳君,你好歹先把氣給我喘勻了再說。”
她努力冷靜下來,深深吸氣,將水盆擺到一邊。林東華掰著手指頭說道:“先想一想。芷蘭今天早上還在, 從客棧出門的時候我一路盯著,沒有異常。”
她扯著父親的袖子, 臉色蒼白,“不是官府干的,一定是江湖人。得趕緊去追,這些黑心腸一定是將她賣去了什么不正經的地方,還是逼著她做仙人跳。快把車夫叫起來,逼著問一問。”
“怎么逼?用刑?”
她腦子都亂了, “在這里拷問,只怕有人聽到。將他們帶到后面稻田里, 用刀威脅……”
林東華將她打斷,苦笑道,“先別說只靠你我倆人, 如何將兩個大男人搬運出去。就算他們知情,除非你打定主意滅口,不然戳破了窗戶紙,都是要報官的,后續如何收場。”
她看著兩個車夫四仰八叉的睡姿,幾乎忍不住手抖:“滅口……我下不了手。”
“把事情捋清楚再想辦法。鳳君,芷蘭雖然很輕,可吃了假死藥人事不知,渾身僵直,真要是挪動起來,動靜不小。偷梁換柱一定是在我瞧不見的地方,要論時機,只有一個,那就是……”
“土地廟后身。”林鳳君點頭,“當時放棺材的驢車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車夫在外頭抽旱煙,你在陳大人身邊,沒人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