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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逢廟必拜,土地廟咱們一定會去,但停留多久并不好說。也許是車夫,也許是上一家客棧的伙計發(fā)現(xiàn)了端倪,設(shè)下了圈套,又或者只是誤打誤撞……”林東華邊想邊說,忽然眼前一亮,“我想起來了,土地廟那里有個小蟊賊。”
他將過程描述了一下,林鳳君很疑惑:“棺材也會有人偷嗎?”
“也許只是無意間……”林東華忽然渾身一凜,“糟了,怕不是被人發(fā)現(xiàn),以為是……被偷去配了陰婚。”
林鳳君只覺得渾身血液都涼了,頭發(fā)根根直立,她狠命搓著手,“爹,你看沒看清那人是什么樣子?”
“沒有,但陳大人當(dāng)時在車里,他應(yīng)該瞧見了正臉。”
父女倆對視一眼,她咬住嘴唇,“爹,人命關(guān)天。時間耽誤不起。我這就去問。”
“還是我去吧。”
“不。”
陳秉正睡得并不安穩(wěn),林東華被女兒叫走的動靜他聽到了,那個疑團便在心里越滾越大。他從前做巡城御史,見過不少江湖人,這父女倆的舉止做派透著灑脫大方,全不像底層窮鏢戶。他倆一定有什么事瞞著他,是什么呢?
他伸手拿著那個自制的癢癢撓去敲著大腿外側(cè)的瘢痕,這東西雖然樣子難看了些,還是好用的。
外面有匆匆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忽然簾子被撩開了,桌上的油燈被火折子點亮,他瞇著眼適應(yīng)了一下,才瞧見林鳳君的臉,諂媚地沖著他笑。
這笑容有些詭異,他頓時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暗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陳大人。”
“什么事?”
她開門見山地問:“陳大人,今天在土地廟后身,有個男人往車里探頭探腦,被你瞧見了對不對?”
他一下子想起那張尖嘴猴腮的臉,沉吟了一下才答道,“對。”
她接著問:“他長什么樣子,穿什么衣裳,能告訴我嗎?”
她臉上堆著笑,眼神里卻很焦急,畢竟年輕,一切都從眼睛里透了個干凈,陳秉正的疑團瞬間又翻滾起來,他先不忙著吐露實情:“他干了什么?”
林鳳君一下子卡了殼。她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調(diào)整了臉上的表情,讓微笑顯得更真誠些。
“出了點意外,他……偷了我們的東西。”
陳秉正用力回想:“我一直在車里,他沒機會下手。”
她繼續(xù)陪笑,“棺材……里頭有些貨藏著,被人偷走了。”
他驚愕地抬頭瞧著她,原來如此!過往許多詭異的記憶,半夜往柴房去的腳步聲都能解釋了,原來自己沒有燒糊涂,都是她在說謊。
“是什么貨?”他盯著她一直看,臉上像烏云漸漸遮滿了天空,“私鹽是吧。”
“是。”她一口認下了,沒有猶豫,“有好幾袋粗鹽,濟州會館的客商讓我?guī)兔У摹!?
“一直擱在棺材里?”
“是,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陳秉正只覺得腦子里嗡嗡作響,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解釋。她當(dāng)時說不管死活也要帶他回鄉(xiāng),他心里是感激的,覺得她雖然狡猾愛財,也確有幾分良善,卻原來兩個進士出身的官員都被這十幾歲的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間。她利用鄭越拿了出城的路引,將自己的棺材做了過墻梯墊腳石,若不是出了意外,一路運到濟州真可謂妙到巔毫。
林鳳君看他的臉由白變紅,又由紅轉(zhuǎn)青,心里也害了怕,只是一條人命從京城千難萬險運出來,決計不能斷送在這里。她繼續(xù)陪笑:“陳大人,我求你……”
陳秉正眼睛忽然瞥見旁邊掛著的黑色披風(fēng),胃里像被拳頭攥住了,只想干嘔。他抖著嘴唇才說出一句:“好計謀,林姑娘,是我小瞧了你。”
林鳳君垂下眼睛不言語,他指著她道:“當(dāng)時我將披風(fēng)送給你,是見你年輕,被人退了親著實可憐,叫你以后改邪歸正,沒想到你連我也算計進去了。”
“我……”她張了張嘴,又想著還是不解釋的好,猶豫之間,陳秉正深深咳了兩聲,“你……原來還是個私鹽販子,偷的好,偷的妙,讓你漲漲教訓(xùn)吧。”
她辯無可辯,只得在床前跪下了,“陳大人,求求你,將那人的長相身材告訴我,這些私鹽丟了,我怕被人砍手砍腳。”
陳秉正冷笑道:“林姑娘,大聰明。你說的話,我哪里敢信。耍得我還不夠嗎?”
“大人,念在這一路我伺候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叩下頭去。
他扭過頭去不看她,停了一停,冷冷地說道,“我與你無恩無仇,律法明文,販私鹽是重罪,杖刑一百,徒刑三年。”
林鳳君漸漸絕望了:“大人,您是要見死不救嗎?”
“林姑娘,分明是你自己往死路上走的。”他一字一句地說道:“玩火者終究被火焚。”
她看見他鐵青色的臉,冷得像一塊鐵,忽然心中的不平涌上來,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那我問您一句,販私鹽是死罪,那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冒著充軍殺頭的罪名販賣私鹽?”
“因為他們利欲熏心,不擇手段。”
“好,你是當(dāng)官的,跟我講律法,那我就跟你說道說道。”她腦子也熱了,不管不顧地叫道:“你當(dāng)鹽販子是罪人,百姓們可不覺得。販私鹽不過是讓人能吃上便宜鹽罷了,還買賣公平,不缺斤少兩。海邊漁民熬出鹽,就被當(dāng)官的盡數(shù)撈走,連自家腌條咸魚的錢都沒有,整日吃臭魚爛蝦,熬不過就生病死掉。官鹽被層層撈好處,價格翻了多少番,又貴又粗,一斤鹽摻二兩沙。老百姓一天到晚要干活,少了鹽就沒力氣,不買私鹽怎么辦?”
陳秉正轉(zhuǎn)過頭來,驚訝地看著她,她越說越快,“你但凡找個窮人打聽一下,誰家不是偷偷找路子買私鹽。見了私鹽販子不光不報官,還要叫一聲大俠……”
他喝道:“夠了。”
“說實話也不許了嗎?”她瞪著眼睛指著他,“你不告訴我那人的樣貌,就是逼我們父女倆去死。死到臨頭了,我也不跟你客氣。這里離濟州也近,你另找人送回家,想也不難。以后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不,奈何橋,再不見了。”她拎起那件黑色披風(fēng)奮力丟在他身上,“你說的歪門邪道我也走了,還你就是。”
陳秉正被她說得失了神,沉著臉一言不發(fā),冷不防被披風(fēng)劈頭蓋臉丟過來,也無力閃躲,整張臉被悶在里面,登時眼前就黑了。
她恨恨地盯著他,轉(zhuǎn)身要走,又怕他當(dāng)真被這披風(fēng)悶死了,猶豫了片刻還是轉(zhuǎn)回來,將披風(fēng)揭開。
兩個人沉默對視。她嘆了口氣,快步朝門口走去。
剛要出門,他忽然開口說道:“身高五尺五寸,穿一件皂色衫子,尖嘴猴腮,右眼眼眉上有一顆指甲蓋大小的黑痣。”
她腳下略停了一瞬,“多謝陳大人。”門在她身后被沉重地關(guān)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