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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廟就在集市的正中。廟宇不大,香火卻旺,人來人往川流不息,有拜神還愿的,也有扶老攜幼游玩的,三三兩兩往廟里涌。林鳳君看了一眼后面驢車上的棺材,跟父親商量著,停在土地廟的后身。
這里是一片樹林,觸目皆是金黃色的葉子。風一吹,葉子紛紛落地,不勝蕭索之意。不少鄉下人趕會的驢車都停在此處,車夫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塊抽著旱煙。騾馬時不時長嘶一聲,互相唱和,說不出的熱鬧。騾車很順利地停下了,馱著棺材的驢車卻被幾波人說了晦氣,只好遠遠地避在一個偏僻的角落。
林鳳君將圖畫書塞給陳秉正,“我們按規矩去拜廟。這本書你拿著瞧。”
他知道她摩拳擦掌地要去趕會,怕他在車里閑極無聊,笑道:“你在集市上瞧著,有沒有癢癢撓,給我買一個。”
她被一語道破了心思,也不生氣,“癢癢撓可不行。要什么吃的喝的?京城買的大餅熏肉也快吃完了,干糧要帶足,我很快回來。”
“隨你。”
車不能離人,林鳳君先坐在車轅上等著,待父親去廟里燒完香,又請了一束香回來遞給她。她又說了些好好照顧陳秉正,別讓他亂抓亂撓的話,這才走開了。
陳秉正在車里仔細翻著這本圖冊,宗文書堂的坊刻,雕版印刷,圖文都極精美,一本書就要三百多文,對林家來說并不便宜。
他腦海中浮現出林鳳君跟他算賬的時候,用燒火棍畫出來的燕子、月琴和小刀,線條流暢自然,頗有神韻,顯然是照著這種圖畫書學的。如此看來,她讀書不多,從小圖畫書倒是買了不少。可見林東華雖生活拮據,卻很舍得給女兒花錢。
想到林東華,他心里總覺得哪里不對。這些日子以來,林東華對他的衣食住行頗為照顧,平日溫和沉默,頗有擔當,是個謹慎周到的鏢師。何家說過請他做一等鏢師,倒不一定是因為交情。
窗外兩個車夫正湊在一塊抽旱煙,嘀嘀咕咕地在廟后面的墻角不知道說些什么。他正胡思亂想中,忽然馬車后方的門被人用力地扯開了,一個男人的頭探了進來。
陳秉正嚇了一跳,倆人險些對了個正臉。那人尖臉猴腮,右眼眼眉上有一顆指甲蓋大小的黑痣,神色倉惶。
陳秉正起了疑心,那人大概也沒料到車廂里頭斜躺了個人,結結巴巴地說道:“我……荷包找不見了。”
林東華喝道:“什么人?”
那人抽身出來,三步并作兩步向外跑去。林東華顧忌車里有人,也沒敢去追,回頭問陳秉正:“有沒有事?”
陳秉正搖頭,“沒有。”
林東華想了一想:“怕是江湖上的小蟊賊,若車里沒人,就要順手牽羊。”
“有林鏢師你在,不足為懼。”
林東華笑了笑,“陳大人高看我了,早年還能用拳腳,如今又老又病,只能靠行走江湖的這點經歷混口飯吃。”
第22章
陳秉正使了些力氣, 想將身體支起來以示禮貌,最終還是失敗了。他嘆了口氣,平靜地問道:“林鏢師, 不知道你身體是否已經大好了。”
林東華頓了一頓才回答:“陳大人費心了。這些日子吃藥調養,已無大礙。”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林東華抬起頭來, 陳秉正瞧見他眼中忽然有銳利的光閃過,隨即又恢復了溫和的神態, “什么?”
“這十幾日, 令愛一直在我房里值夜。孤男寡女,并不方便。”
林東華略帶歉意地笑道:“鳳君心直口快,可有什么得罪之處,陳大人同我直說便是。”
“那倒沒有。”陳秉正斟酌著用詞,“令愛謹慎細心,體貼厚道, 我心中十分感激。待到了濟州,我再備場席面, 好酒好菜招待你們。”
這詞描述得好像不怎么像自家女兒了,林東華笑了笑,“鏢師值夜是第一辛苦的差事,讓女兒替我捱苦,我也是十分慚愧。既然陳大人覺得不妥,我這就同她換。”
他答應得痛快, 陳秉正內心隱藏的疑云倒是減了三分,微笑道:“如此甚好。令愛武功上佳, 是做鏢師的好材料,只是畢竟身為女子……”
林東華嘆了口氣:“這行里女鏢師極少,大多是貼身保衛主家的婦孺親眷。陳大人你身負重傷, 讓她照顧不過是權宜之計。實在是我無用,帶累了女兒。”
這些話句句發自肺腑,陳秉正聽得心中一軟:“林鏢師,你家中……可還有親人。”
“拙荊已去世多年,膝下只得一女。”林東華淡淡地說道。
怪不得這樣寵愛。陳秉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一路風餐露宿辛苦……”
還沒等說完,忽然聽見遠遠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林東華臉色變了,向著外頭飛奔,只見女兒轉過墻角,嘴里叼著哨子使勁吹著,左邊肩膀上挎著個巨大無比的包袱,右手卻將一個油紙包裹緊緊摟在懷里。
她高聲叫道:“爹,快來快來,我要被燙死了。”
林東華松了口氣,伸手接過包裹,只覺得燙的出奇,打開一看是十幾個香噴噴油乎乎的羊肉包子,有幾個已經裂了褶兒,羊肉蔥花的餡高高地堆了出來,香氣幾乎將人熏了一個跟頭。
林鳳君跳著腳,將手在耳朵根捏一捏,“可不好搶了,一堆人圍著。”
她坐到車轅上,先從包袱里抽出一件對襟的羊皮襖子遞給父親,“這是整張羊皮硝制出來的,我還講了價。”
林東華立即穿上,“很好,今年過冬就指望它了。”
這襖子灰撲撲的,他穿著便像羊倌,林鳳君笑個不停,一直伸手在扯著襖子下端的褶皺,“到底是沒有我娘做的體面。”
“我都老了,要體面干什么。”
她又上了車,挑了一個樣貌完好無損的包子用油紙裹了遞給陳秉正,“趁熱吃。”
他剛要接,她忽然又搶過去,雙手捧著在手心里吹了好一會兒,才交給他,“小心燙了舌頭。”
他細細嚼著,笑道:“還行。”
“哦。”她早料到了這不咸不淡的一句評價,自己低頭剝了幾瓣大蒜,一口包子配一口蒜,味道強烈。“我覺得好吃得不得了。”
陳秉正微微皺了下眉,隨即又補了一句,“的確美味。”
她愕然地望著他,好像剛才在人群里擠來擠去的辛苦頃刻間被撫平了,恨不得替那個羊肉包子說聲謝謝。她忽然又覺得自己也太沒出息,他閑閑地說一句好話,竟讓她有種莫名的愉悅。
她從包袱里翻找著,拿出一只小巧的梳子,兩條帕子,一條灰色,另一條黃色,“我想過了,沒有冰,用帕子沾些涼水怕也能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