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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瞪口呆地看著籠子里的鸚鵡,雄鳥歪著頭得瑟地唱著,又沖她搖晃,意思大概是要打賞,她整個人都呆住了:“這……是一只神鳥吧。我可撿到寶貝了。”
陳秉正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聽六遍才學會,真不算聰明。”
她從這句話里品出滋味來,手里又使了點勁。他皺著眉頭聽鸚鵡唱曲,唱得似乎也不錯。
她笑瞇瞇地說道:“這鸚鵡已經(jīng)比我厲害多了,我不會唱戲,只會聽。”
“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什么意思?”她手下動作沒停,“說我笨?”
“……嗯。”
“我就說嘛。”
第21章
一行人沿著官道一路向南走, 天公作美,連續(xù)數(shù)日都是晴天。騾車比馬車走得慢,但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反而穩(wěn)當。
陳秉正奇跡般地挺了過來, 傷口邊緣的血凝固了,漸漸結成紫黑色的血痂, 保護著新生的肉芽繼續(xù)生長。只是傷痕處又疼又癢,他嘴上不說, 夜晚總是輾轉反側, 將傷口在墻壁上蹭著止癢。
林鳳君下刀換藥越來越熟練,單手就能將紗布裹好。再后來,夜晚除了幫他換藥,又多了一項活計,幫他用手按壓著發(fā)癢的位置,“不要撓, 不要蹭,小心弄破。”
林東華查看了他的傷口, 也告誡女兒別大意:“千萬不要沾水,傷口潰爛了,路上找不到大夫,腿多半是要廢掉的。”
她也將凳子挪到了客棧的床邊,便于觀察他的動靜。長夜漫漫,一個不能睡, 一個睡不成,在沉默中互相關照。
又是一個冷冷的清晨, 林鳳君蜷縮在角落里打著小呼嚕,整個人窩在那件黑色披風里。
看了十天光景,陳秉正慢慢也總結出了一些規(guī)律, 她一早上車便倒下補眠,渾渾噩噩地吃過早飯午飯,葷素不忌,一氣再睡到下午。早晨還是斗大的黑眼圈,午后就變得淡些。手還算干凈,頭發(fā)也梳得勤快,只有臉上是越來越臟。
他撩開簾子,外面已經(jīng)是山明水秀的南方景象,跟闊朗粗獷的北方風景迥異。路邊山坳里,農(nóng)民正在田地里彎著腰割稻子,收獲的稻子堆在場上預備打谷,像是高高的小山丘。
一切都像是記憶里的畫面,離歸鄉(xiāng)的路越來越近了。離家三載,有人衣錦還鄉(xiāng),有人落魄歸家。陳秉正垂下眼睛,忽然并不想讓車走得太快。
冷不防冷風順著簾子縫隙吹過來,直吹到林鳳君臉上,她本能地打了幾個噴嚏。他剛想將簾子放下,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她迷糊著睜眼:“這是……”
“剛才過了河,已經(jīng)是嚴州地界了。”他平靜地說道。
嚴州與濟州毗鄰,她眼睛里露出驚喜,隨即發(fā)現(xiàn)了自己身上的披風:“我爹給我蓋的?”
“嗯。”
她趕忙高聲叫道:“爹,我在車里頭不冷,你穿。”
林東華的聲音傳過來,“這披風太扎眼了,只怕再生事。”
她頓時覺得很有道理,笑道:“爹,那我回頭買件羊皮襖子給你。”
她湊到簾子邊上熱切地望著窗外。“真好,稻谷收了,便有新米可以吃。忙完這一陣子,便閑下來了,可以預備過年。”
“冬天走鏢的也閑嗎?”
“天氣冷了,道路結冰,騾馬蹄子打滑,很容易出事。我們這樣的小鏢戶也接不到大單子,只有大鏢局有車隊,幾十號人前后照應。所以冬天他們最賺錢了,富貴人家送禮,一次就能出十幾車,鏢銀也給的大方。”
她眼中露出向往的神情,“要是有了錢,我就開一家大大的鏢局,南來北往,這么寬的官道上走的都是我家的鏢車。”她索性伸出雙手出來比劃,“這邊叫一聲“合吾”,那邊叫一聲“合吾”,什么山賊水匪,全都望風而逃,天下太平,鏢銀收到手軟。”
陳秉正忍不住笑了一聲,將她打斷了,她瞪著他:“你笑什么?笑我不自量力?”
“沒有。若是天下太平,沒有山賊水匪了,又哪里用得著鏢局。”
她愣住了,左思右想也無法辯駁,只好說道:“世上哪有太平年月。”
這句話平平無奇,陳秉正心中卻忽然涌上波瀾,他暗忖道:“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那都離得太遠了。本朝歷經(jīng)二百余年,戰(zhàn)亂、瘟疫、饑荒無日不在,平民百姓便是求兩餐一宿的安穩(wěn)也不可得……”
林鳳君見他臉色陰晴不定,又笑道:“你們當官的少貪一點,別從老百姓身上刮地皮,雇幾十幾百輛車給上司送孝敬,鏢局也就沒飯吃了,你說能有這一天嗎。”
陳秉正嘆了口氣,淡淡地說道,“林姑娘,我已經(jīng)不當官了,“你們”二字,無從談起。”
林鳳君看他眼神里一陣失落,忽然想起在京城他那一屋子書和陳舊的家具,暗道:“他就是個書呆子,怪不得混不下去。”
兩個人陷入了沉默。又過了一陣,他咬著牙哼哼著,被褥有輕微的動靜,林鳳君瞥了一眼,就知道他在蹭著板壁止癢,立即伸手按住:“別動。”
他強忍著不動,汗?jié)u漸沁上來了,她隔著被褥用手按壓,均勻地使勁:“好一點沒有?”
他癢得像是幾百只蟲子在身上爬,深深地吸氣,“要是有冰就好了,敷在上頭。”
“天氣還不夠冷,哪里有冰。”林鳳君想了想,打開包袱,從里頭翻出一本圖畫書,“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你豎起耳朵聽故事,就不癢了。”
她打開第一頁,“話說杭州西湖風景天下無雙,湖水里有一條白蛇,勤奮練功,吸取天地精華化成了一個美女。這美女漂亮極了,真可謂……”她忽然瞧見下面是幾句詩,里頭又是一半字都不認識,頓了一頓,“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陳秉正早瞧見那幾句定場詩,笑了笑,也不拆穿,默默聽著。她又往下讀:“她撐著一把傘在斷橋邊,忽然水中跳出一只大青魚,也幻化成了一個美女,若說這女子何等美法,恰如……”
她暗罵文人多作怪,下面還是幾句詩,形容美女的詞匯再編不出來,只好指著插畫給他瞧,煙雨斷橋,美女撐傘,“就是這么好看。”
陳秉正笑道:“畫的真好。”
她頓時有種知音感,“我在京城的書鋪里挑了好幾本,數(shù)這本畫得最好看。”
忽然外頭的聲音潮水一樣涌進來,笑語聲叫賣聲夾雜在一起,最俗世的熱鬧氣息。她從車窗看去,一里地以外全都是賣菜賣布賣小玩意兒的攤子,相對著擺滿道路兩旁,她眼睛都亮了。
“這是鄉(xiāng)下的廟會,十天半個月一場,要趕上也得運氣好。”她東張西望,“廟在哪里?遇到土地廟,再小也是要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