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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困,非常困。她掙扎了幾次才睜開眼睛,在漆黑的視野中出現了一道裂隙,裂隙里還是一片黑暗。一陣冷風從窗口刮過來,她打了個寒噤,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她睡前關過窗戶的。
林鳳君頓時頭腦中閃過一絲念頭,“糟了,有人打劫。”
她睡覺時枕邊從來都放著一把匕首。說時遲那時快,她一把將它抄在手里,翻身下床,心跳如擂鼓,“是不是有賊人放了迷香,爹不會也暈了吧。”
她在一片黑暗中向另一張床上摸去,床上被褥還在,卻沒有人。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她心中驚駭萬分,貓著腰沿著墻角游走,忽然腳下踢到了軟綿綿的什么,一聲悶哼。
她聽出是父親的聲音,這才敢開口叫道:“爹,你怎么……”
林東華只是哼了兩聲,并不說話,她從懷里掏出火折子,就著光亮點了燈,一眼看去吃驚非小,父親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穿著一身黑衣。
她扶著他坐起來,他閉著嘴深深淺淺地喘氣,胸前濕漉漉的,血腥味濃得嚇人。
“鳳君……關上窗戶,給我拿點傷藥。”
她利索地照辦了,父親吞了兩個藥丸子,緩慢吐納了一陣。她又驚又怕,一直握著他的手,只覺得手掌一片冰冷。
“就是內傷,沒有大事。”
她慌慌張張地拿著燈照著,地上還有一把沾血的匕首,父親臉上是好的,四肢,脖頸,肚腹,都看不見外傷。可是他張開嘴,又一口血吐出來,黏黏膩膩的,血色發暗。
他攥住她的手,用了點勁,意思是叫她安心,“千萬不要叫大夫,也別驚動了別人……我雇的騾車就在樓下,天一亮就走。”說完這句話,他頭一歪,竟是昏了過去。
林鳳君渾身都發著抖,僵在原地出不了聲音,腦子里全是疑團。過了一會,她才下定決心,有些事必須在天亮前完成,只能保持冷靜。
她勉強走到盆架旁邊,用吊子倒了些熱水,將毛巾放進去,浸透了再擰干。她伸出手,顫抖著將父親身上的衣裳扒了個干凈,用熱毛巾給他擦身,的確沒有外傷。她將匕首、毛巾和沾血的衣裳團成一團,用包袱皮裹住。
出了客棧后門,再走出兩條街便是河邊。她彎下腰往包袱里面加了兩塊石頭,撲通一聲,東西便沉了底,只在河面上留下幾個氣泡。
回到客棧房間的時候,天邊剛有一點點魚肚白吐出來。客棧棚里養的雞在伸著脖子啼叫,籠子里的鴿子也跟著咕咕起來,還有騾子的嘶鳴聲,是早起的行人要趕路了。
她俯下身去探父親的脈搏,雖然虛弱,但還算平穩。
忽然樓梯上響起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至少有十幾個人。隨即門被敲響了,聲音又響又急,有個熟悉的聲音叫道:“開門,搜查。”
第11章
林鳳君站在房間中央,面對著一群官兵,還有站在最前面的陳秉正和鄭越,出奇地平靜。
已經打好的包袱又被拆散了,衣服鞋襪被丟在一邊,那件黑色斗篷也在其中。
鄭越看見了她的匕首和腰刀,拿在手里轉著看,她趕忙說道:“大人,這是開過刃的,我平日防身用,當心劃到您的貴手。”
有個小兵摸到了油紙包里的戒指,悄沒聲息地想放到自己口袋里。林鳳君瞧見了,一臉心疼。陳秉正盯了小兵一眼,他訕訕地又放了回去。
這是客棧的下等房間,原本就狹窄,沒什么陳設。床上被褥里也查過了,除了一個臉色蠟黃躺在床上的病人,一無所有。
林鳳君含著眼淚:“本來打算啟程回濟州的,我爹他病了。”
鄭越問道:“什么病,這么厲害?”
“吐血。我爹受不得氣,那天在何家……陳大人給我做了主,可是我爹回頭越想越難受……”
鄭越一臉好奇地看向陳秉正,他嗯了一聲,意思是確有其事。
忽然有個尖銳的聲音叫道:“千萬不要叫大夫,也別驚動了別人。我雇的騾車就在樓下,天亮就走。”
林鳳君渾身一凜,回頭看去,是那只雄鸚鵡張著嘴在叫,竟是將父親昏迷前說的話復述了一遍。
屋里十幾個人的表情瞬間僵住了,帶頭的兵霎時間拔出刀來。林鳳君臉色不變,伸手擦去父親嘴角的一絲血痕:“我爹他……總是舍不得花錢看病,京城住店又貴。”
鄭越卻莫名覺得奇怪。空氣里有淡淡的血腥味,“為什么不叫大夫?”
林鳳君將褡褳里的不到十兩銀子翻來給他看,“這是我們倆回鄉的盤纏,一路上吃飯打尖……”
陳秉正沉默地看著攤開的大包小包,開口道:“把發髻解了。”
她立即照做了,抽掉頭上的一支竹簪子。長發垂下來,凌亂地披在臉頰兩側,竟有些楚楚可憐的味道。陳秉正嚴厲地盯著她的五官,像是要在上面尋覓些蹤跡。忽然他伸手扣住她臉頰邊緣,用力搓了一下。
她又驚又痛,嘴里嘶的一聲,偏過頭去。陳秉正看著自己的手指,上頭沒有脂粉,沒有偽裝的痕跡,有一點涼。
他瞇起眼睛,擺擺手:“查下一間。”
出了屋門,鄭越找了個機會將陳秉正拉到一邊角落里:“仲南兄,咱們查的就是一男一女,你說湊不湊巧。葉公子被刺身亡,這可是天大的案子,破了案定能立功。依我看,不如將有嫌疑的通通抓去審,別放過一個。”
“你覺得剛才林家父女倆有嫌疑?”
“但也沒什么確鑿的證據,只是……年紀對的上。”
陳秉正搖搖頭,“差得遠了。據鳴樂坊的管家說,服侍葉公子的女子身材纖細,皮膚白皙,容貌豐艷,哪一條跟這個姓林的女騙子……女鏢師都搭不上。至于男人,能夠夜半翻墻而入,連殺了三個壯年護院將人救走,一個病秧子決計辦不到。”
“上官還在衙門里等著交差。”
“這案子古怪的很,又要速查,又不讓發懸賞正大光明捉拿。昨天晚上在鳴樂坊別院的女人,問不出來歷。管家怕是知道什么,只是不敢說。仵作說傷口是尖銳利器刺入脖子,不像是練家子,更像是掙扎間誤打誤撞刺中的。”陳秉正一邊想一邊說,“依我看,八成是此人**民女……”
他話還沒說完,被鄭越伸手捂住了嘴巴:“你不要命了,上官要我們查殺了葉公子的兇犯,你猜這些有的沒的做什么。”
“知道了來歷,才好猜去處。”陳秉正淡淡地說道:“不然如何破案。”
“破什么案,順天府一票人,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又一票人,站一起能繞城墻一圈,都沒你聰明。”鄭越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抓人,交差,莫管閑事。”
陳秉正沉默地站在原地良久,忽然向鄭越躬身作了個揖:“觀霖,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鄭越愕然道:“你?拜托我?”
“正是。前日我已經寫了奏折,彈劾首輔葉大人主持抄家,肆意圈禁欺辱官眷,斷絕食水,婦孺餓死者十余口,其中更有兩個吃奶的嬰兒。此等舉動駭人聽聞,天理不容,我不能當做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