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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夫人反應過來,突然叫道:“萬萬不行,這樣大的事,黃家怎能答應。”
“不答應便算了?!焙螒堰h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的正妻,一定得容得下鳳君。”
話音剛落地,忽然林鳳君上前一步,右手一提,一個巴掌就直摑到他臉上來。何懷遠猝不及防,臉上登時火辣辣地起了五道指痕。
她這一掌再沒留力,打得自己手也痛了。她冷笑道:“何懷遠,這就是你的好辦法。你以為自己是誰,還想享什么齊人之福。你一個習武之人,出門也配拜關老爺,他一輩子信義二字走天下,你可學到狗肚子里去了。背信喪德之人,你娶我做大老婆,我都嫌腌臜。什么平妻,什么貴妾,要找隨便找去,只別和我的名字混在一起,我還是要臉的。”
這一下事出突然,眾人都驚得呆了,何老夫人撲上來撕扯她的頭發:“翻了天了,你憑什么打我兒子,一個在外面混的鏢戶女兒……”
兩個女人立時糾纏在一處,都有些武功底子,出手狠辣。何長青和林東華兩個男人趕忙上前拉開了,兩個女人臉上都留了血痕。何懷遠捂著臉站在原地,恨恨地說道:“你……你著實不知好歹,不識抬舉。”
何老夫人叫道:“林鳳君,你聽好了,是我何家先不要你的。這樣放刁撒潑的野丫頭,幸虧我早就看穿了你,活該你一輩子嫁不出去。沒娘教的雜種……”
她說到最后一句,正戳在林鳳君心上,她抄起袖子便要再上,林東華攔在女兒前頭,“是我林家要退婚的,女兒不嫁人,我養她一輩子就是。何家背棄婚約,見異思遷,是謂不仁;欺辱鳳君,誣陷毀謗,是為不義。我林東華今日與何家割袍斷義,煩請將我女兒的庚帖歸還,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陳秉正在椅子上正襟危坐,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何長青漲紅了臉,“一場鬧劇,白白讓陳大人看了笑話。今日請陳大人過府飲宴,實在慚愧,不如改天……”
陳秉正淡然說道:“那倒不是。不過,剛才老夫人情急之下,脫口而出,是我何家先不要你的。也就是說……”他用手指敲了敲庚帖,“婚約確有其事?”
林東華正色道:“大人明鑒。當日放小定,兩家交換了庚帖,此事千真萬確。今日退婚,原樣還回來便是。”
何長青聽得分明,瞪了妻子一眼,咬著牙說道:“庚帖……未必……”
陳秉正將庚帖展開,抖了一下:“庚帖雖非婚書,也是極重要的文書證物。按戶律,無故偽造文書者,杖八十充軍。既然何家認定庚帖不實,那便是詐偽之罪,不是私事。我看這庚帖顏色均勻,表面光滑勻靜,確系陳年舊紙,而非新紙做舊。墨色較老,沉而不滯,并無破綻?!?
他表情沉靜,話語清晰,眾人聽得分明,都僵在原地,林東華道:“陳大人,我以性命作保,庚帖絕非偽造。”
陳秉正掃視了一圈眾人的臉色,又說道:“看筆跡我并不擅長,不過衙門里有鑒定筆跡的行家。我可以將他請過來,若果然是偽造的,林家父女按律杖責充軍。若不是偽造,則……”他目光犀利,何長青看得心中一寒?!罢_告者反坐,何家人一體受罰?!?
堂下靜得一根針落地都聽得見,何懷遠率先開口:“陳大人,何必如此。今日是家父的壽宴,您是貴客,極難得的吉日……”
“的確如此。不過我既然在場,姑妄言之,何公子姑妄聽之?;橐鍪莾尚罩茫弦允伦趶R,下以繼后世,也是天大的事。剛才林姑娘問你訂婚一事,是否為真,你回答記不清了。是真記不清了,還是不敢說,不能說。”
何懷遠咬著牙不語。
陳秉正拿著庚帖微笑道:“古人有云,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庚帖若是真的,不妨……”
林東華施了一禮:“大人,貧寒之室難配富貴之家,婚約就此了斷?!?
何長青歇了口氣,也上前施禮,“大人,林家女兒不敬長輩,荒唐逾矩,何家絕不能要。”
陳秉正將庚帖放下:“既然如此,那就彼此交換庚帖,自然了結?!?
后半夜的月亮很高,模糊地懸在頭頂,灑下一片清光。林家父女走在石板路上,周邊空無一人。
“爹,我是不是做錯了。不該跟何家翻臉?!?
“沒關系的,你那一巴掌打得漂亮,果然是我的女兒,用力扎實,出手果斷,總算沒白教你?!?
她低著頭吃吃地笑起來,“得罪了清河幫,以后……”
“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家雀,有手有腳的怕什么?!?
“好?!?
又走出兩步,林東華忽然悶悶地說道:“鳳君,你恨不恨爹?”
“啊?”她愕然問道:“為什么?”
“世上人都是勢利眼,我哪怕當個芝麻大的小官,或者手里有點錢,何家今日便不會把我們看扁了,連婚約都不認。你也不必吃這樣的苦頭。說來說去,總是爹沒本事……”
他說著說著,深深咳了幾聲,竟是上氣不接下氣。她慌忙掏出帕子遞給他,忽然鼻子里清楚地聞見了血腥味,父親彎下腰,一口血直噴在地上,整個人無力地歪倒了。
她整個人都亂了,連忙上前扶著:“爹……”
林東華只是擺手,“我沒事,可能是氣到了……”
“我都不生氣,爹,你不要氣,何家都是些臭魚爛蝦,都該丟到泔水里喂豬的貨,捆在一塊也沒有你一根頭發重要?!彼Z無倫次地說著,“我帶你去找大夫?!?
她將父親扶起來,搭在背上,東張西望地找藥鋪招牌。好不容易挪著走到一家醫館,卻沒有開門。她拍著門心急如焚,幾乎嗓子都要喊破掉。林東華勉強說道:“鳳君,先回客棧,歇一會兒就沒事了?!?
“恩。”
她扶著他緩慢起身。夜色濃重,腳下看不清,她努力辨認了方向,跌跌撞撞地走著。
忽然身后傳來馬車噠噠的聲響,她趕緊避到一邊。
馬車夫卻叫了一聲“吁……”,馬兒長長地嘶鳴了一聲,在她身邊停下了。
一個四平八穩的聲音說道:“上車。”
她回過頭,恍惚之間只看到了車架上的竹篾燈籠,上頭濃墨寫了個陳字。
第9章
夜很長,路也很長,馬車晃晃悠悠地走著,街道上空無一人。這是輛單馬長車,陳設極其簡單,并沒有多余的裝飾。靠枕似乎熏過,有一股清雅的香味。
空間狹窄,三個人的確有點擠了。林鳳君盡力將自己縮在一角,讓父親坐得舒服些。她嘗試著彎腰,但有些困難,只得點頭小聲道:“多謝陳大人。”
陳秉正坐在她對面,嗯了一聲,眼睛似閉非閉,表情冷漠。車里掛了一盞小燈,微弱的光照在他臉上,冷峻的眉眼下是濃重的陰影。他系著一件黑色的斗篷,手放在膝蓋上,坐姿極端正,和剛才在何家的樣子并無分別。
林東華咳了兩聲,用手擦了擦嘴角,輕聲說道:“今晚的事……感謝陳大人為我父女倆主持公道。您是何家請來的貴客,我家只是尋常鏢戶,無權更無勢,大人卻能秉公斷案,怕不是要得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