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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鳳君用眼神搜尋,在主桌找到了師兄,正陪著那位陳大人不知道在說什么。她明明眼神很好,此刻卻像隔著霧氣,只覺得喉嚨里一陣一陣發酸,哽著發不了聲。
臺上唱道:“有廣寒仙子娉婷,孤眠長夜,如何捱得,更闌寂靜?此事果無憑,但愿人長永。”
她默默退了出去,也無人在意。沿著板凳穿過人群,她找到了父親,他也在東張西望找她。她將他拉到一邊角落:“爹,咱們走吧。”
“鳳君,你……”
“咱們走吧,不要問了。”
“嗯。”
父親再沒多說,帶著她一徑走著。數百人都在后院里看戲,出了院門便是一片寂靜。
她看見周遭沒有人了,忽然鼻子酸得要化掉,眼淚止不住地流。他從懷里掏出手絹給她擦。她發現是自己的笨鴨子手絹,又哭又笑,悶悶地說道:“爹,咱們回家吧。”
“對,我帶你回濟州。以后再不來了。”林東華篤定地說道。
“是我沒用,我……”話就在喉嚨里哽住了。
他只是搖頭。“都是爹不好,連帶了你。”
林鳳君又往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這樣跑了算什么。”
“算一別兩寬,各不相欠。”林東華用一種了然的眼光看著女兒:“你想好了嗎?走了就不能再回來了。”
“那我不走了。”她擦擦眼淚,又擤了下鼻涕,“還沒交戰,自己丟盔棄甲算怎么回事呢。”
“鳳君,那你是要?”他皺起眉頭。
“爹,你帶我回去說清楚,咱們林家先退婚,這門親事咱們不要了。”
第7章
對女兒今天的遭遇,林東華并不意外,只是恨自己無能為力,“鳳君,退婚是大事。開弓沒有回頭箭,一旦開口,再沒有轉圜的余地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又堅定起來:“爹,我想好了。今日已經遭了嫌棄,以后只會變本加厲。我沒那么厚臉皮,硬要往何家擠,只會落笑話。”
“這可是你的一輩子。再說……懷遠這孩子品行也還厚道,說不定……”
林鳳君又禁不住鼻子的酸意,這幾年心心念念的未來忽然少了個人,連帶腳下的路也是虛浮的。她很快冷靜下來,擦一擦眼角的淚,“我與他終究不是一條道上的車,做不了一家人。”
父親低聲道:“要不咱們再回去想想看,事緩則圓,也許有辦法。”
“快刀斬亂麻最好,趁今天他家二老都在。”林鳳君抬起臉來,眼睛濕漉漉的,卻亮的出奇,“爹,我當下難受一陣也就過去了,總不能一輩子跪著求別人賞個好臉色。”
林東華看著她的神情,料定無法挽回,勉強笑道:“好,好女兒。我都聽你的。”
“嗯,咱們等一等,等到他家客人走了再說。別讓師兄為難。”
夜深了,何家大宅的后門停著幾輛裝飾精美的馬車。何老夫人盡了地主之誼,看著各家的太太小姐們上了馬車,微笑著招手目送。
她轉過身往屋里走,迎面就看見林東華帶著女兒站在路中間,兩個人表情都冷冷的。
她被嚇了一跳,丫鬟叫道:“不要擋道。”父女倆沒動。
何老夫人今晚借著女先兒說書的光景,剛將何懷遠的婚事談的七七八八,正得意之際,看到林家父女心里又不自在起來,她開口對丫鬟喝道:“這般沒禮數,出去叫輛馬車送林家的客人回去,賬掛在咱們府上便是。”
林東華背著手向她走了一步:“嫂嫂,我看不必了。只是有幾句話想說。”
她聽見這個稱呼,心中一跳,“請講。”
“還請尋個合適的地方。”
何老夫人帶他倆進了后院花廳,林東華道:“事情緊要,煩請長青兄和懷遠也一并過來。”
她將臉一板:“外子正在外面陪貴客,估計不得空。”
林東華表情淡然,“鳳君母親去世得早,多年來我父兼母職將她養大。我想談談她和懷遠兩個人的事,如此也不算越禮。若是嫂子能全權做主,那就更好了。”
何老夫人有些明白了,林家大概是要個說法,這反應倒也在意料之中。她想了想,還是叫丫鬟上了茶,又吩咐道:“到前院去請老爺和少爺。”
茶碗里是上好的六安瓜片,可惜放得多了,入口有些澀。林東華呷了兩口,將它放到一邊,微笑著說道:“府上的壽宴辦得極是風光,貴客也多。”
何老夫人瞧他喝茶的樣子很風雅,倒顯不出窮酸,心中暗道:“倒是會裝腔作勢。”
她開口道:“席面的酒菜也頗費了番工夫,鏢師們平日風餐露宿十分不易,我們做東家的,總要好好招待。兄長這些年帶著鳳君,日子過得很辛苦吧,做私人鏢戶,送的都是散客,難免摳搜。”
“不辛苦。鳳君聰敏能干,幫了我許多忙。”
“一早上人來人往,我倒是忘了。我看鳳君的衣裳十分素凈,正好府里為了準備壽宴,叫繡娘新做了一批,上上下下每個人都有,還多余了兩件,料子也是好的。待會我叫丫鬟去拿。”
林鳳君聽明白了,這意思是何家賞給下人的衣裳都比自己的好三分,一股氣登時向上竄,便要搶白幾句。林東華做了個手勢,暗示她稍安勿躁。
他氣定神閑地開口,“謝謝嫂嫂,我想就不必了。我看府上丫鬟的衣裳是紅色短襖配紫色裙子,未免俏麗有余,端莊不足。我們父女倆在外頭走鏢的,最怕招搖。怪模怪樣的,容易招盜賊惦記。”
何老夫人的臉色頓時掛了下來,氣都險些沒喘勻,頓了頓才用手在鬢邊抿了抿,露出一手的戒指和耳朵上的墜子,低頭喝茶不語。
三個人陷入了尷尬的沉默。何長青就在此刻到來,何懷遠緊隨其后。意外的是陳秉正也來了,將林鳳君嚇了一跳。
何長青恭恭敬敬地招呼他上座,又親自斟茶遞到他手邊:“本來不想勞動陳大人,只是今日大人貴腳踏賤地,剛好上次對鳳君有些誤會,借此機會大家將話說開便好。”
陳秉正笑了笑,又恢復了冷漠的表情。林鳳君想起多番相遇,都沒那么體面。此刻被何長青說破,可見人人都知道。她一陣窘迫,臉就紅了,林東華倒是若無其事。
何長青是察言觀色的高手,進來時已經瞧見三個人都黑著臉,他含著笑轉向林東華:“都是我不好,招待不周。老朋友好不容易來了京城,總也抽不出空來敘舊。陳大人,這位林鏢師是我當年在濟州的鄰居,也是至交好友。老夫今日斗膽,還請陳大人多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