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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氣從胃里直升上來,她抬起腳待要往外走,何懷遠有點著急,“鳳君,聽說你學繡花繡得特別好。”
他給她使眼色,意思是讓她將刺繡帕子拿出來,好再去博一絲他母親的好感。她的倔強讓她將牙咬緊了,猶豫了片刻,還是將那條鳳穿牡丹的絲帕掏了出來。何懷遠拿著給他母親看:“母親,您看這針腳,這層層花樣,多么用心,花了足足大半年時間。”
旁邊的婦人估計是覺得氣氛太尷尬,也跟著附和:“這女紅是一等的了。”
何老夫人用兩只手指的指甲夾著那條絲帕,好像它上面沾著毒似的,來回瞧了兩遍,“是你自己繡的?”
林鳳君笑了笑,她知道自己應該答應,但到底是有一點不甘心從骨子里冒出來,她從容答道:“在外頭鋪子里買的,伯母您若是喜歡,我再去買兩條。”
何老夫人從鼻孔里笑了一聲。何懷遠將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眼光直愣愣地看著林鳳君,像是對她的這句話非常失望。他為她打算的一番苦心全然白費了,到底是小門小戶,上不得臺面。
何老夫人含笑對著兒子說道:“懷遠你留下,黃家伯母給你帶了雙鞋襪……”她招手叫了個丫鬟到跟前,“帶林姑娘去西邊跨院吃飯,那里安排有席面。”
林鳳君跟著丫鬟一前一后出來,那丫鬟是服侍人慣了的,早將主人態度看得一清二楚,走了兩步就努了努嘴,“就在里面。”
她沒進跨院就聽見里面咭咭呱呱的動靜。院子里設了兩桌酒席,圍坐的全都是梳著利落發髻的女鏢師,年紀大的已經四五十歲了,年紀輕的是十幾歲的學徒,笑得很放肆。她撿了個空子坐了。
她腦子里一陣發空,總想著剛才跟何老夫人的一問一答,仿佛兩個小人在腦中打架,一邊說錯了,一邊說沒有,最后打成一團。
她的頭悶悶地疼起來。
席面上是紅燒鹿肉、蒸鵝掌之類的名貴山珍,擺著一壇子泥封的玉泉酒。一位英姿颯爽的女鏢師坐在上首,是何家鏢局的鏢師,自我介紹姓蘇,說起話來極是豪爽:“主家厚道,知道我們是走南闖北賣力氣的,非得這樣的大葷菜才吃得飽喝的足。像后院那些貴小姐們,看到油星就說克化不動。”
林鳳君心里一動,試探著問:“后院……還有席面啊。”
“對啊。都是客商貴人家里的女眷。好幾位千金小姐都生得花朵兒一樣,只怕風吹著化了。”
有人插話,“鏢局的廚子平日大魚大肉做慣了,老夫人怕她們吃不慣,嫌油膩膩的,專門叫了得月樓的廚子到這里來,聽說光一盤燙白菜就要一兩銀子呢。”
幾個學徒都張大了嘴巴,“一兩銀子,白菜買好幾車都夠了。”
“嘖嘖,看你們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一車白菜也就挑幾棵最好的菜心,雞鴨排骨熬出來的高湯熬著。”
林鳳君苦笑著心想:“一兩銀子,那我還是想買燒雞臘鴨,白菜再好也不擋餓。”
蘇鏢師微笑著往外看了一眼:“人家的女眷命好,會投胎,落地就是滿眼的富貴,跟咱們這樣賣力氣的人天差地別,羨慕也羨慕不來。”
“是呢,我上次給黃家走鏢,他們家大小姐隨手就給了我一串玻璃珠子,各個都有手指肚那樣大。碰上這種主顧,真是修來的福氣。”
“聽說黃小姐今天也來了。”
這是最喜聞樂見的話題,女鏢師們立即帶著笑議論起來,“多半是沖著少爺來的,夫人立志要選個最出色的,好跟少爺配稱。選了許久,大概是定了。”
林鳳君鼻子有點發酸,默不作聲地將酒開了封,給眾人倒上。她一番心事像是有千斤重,只覺得喘氣漸漸都不勻了。她勉強拿起白瓷酒杯,一飲而盡,熱辣辣的酒沿著食道一路向下,像是著了火。
“妹子好酒量。”蘇鏢師鼓掌,“看著眼生,也是鏢師?”
“是,自己家做鏢戶的。”
蘇鏢師笑道:“鏢戶吃穿住行事事要自己打算,可比鏢局辛苦十倍。妹子你年紀輕輕,這樣能干。”
她客氣地回答,“您過獎了,不過是混口飯吃。”
“我們清河鏢局也在招募女鏢師,給一些客商的女眷保鏢,年底有花紅,出門有貼補,遇到貴客打賞也是常有的事。妹子你要不要投考試試,我可以保薦你。”
林鳳君能感覺出來,蘇鏢師的邀請是出于本心,絕非隨口應付。她心下感激,很誠懇地說道:“蘇姐姐,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爹跟我都喜好自由自在,鏢局規矩多,我怕應付不來。”
“那好,若是以后需要幫忙,也只管講。自由自在……”蘇鏢師笑了,舉起酒杯,“說得好,自在來去,江湖兒女要的便是這份痛快。在座的各陪一杯。”
一番推杯換盞,大快朵頤。香酥軟爛的鹿肉撫慰了一切,她漸漸將傷心淹沒在食欲里,只覺得在這里吃席最合她的胃口,別的席面……上不得也罷了,不必強求。
酒過三巡,都講起保鏢路上的奇聞軼事,有夜半趕路遇著狼群的,打獵撞見黑瞎子只能爬到樹上躲避的,林鳳君打起精神來聽著,覺得十分稀奇。
眾人推著蘇鏢師講一講她的異聞錄,她不慌不忙地喝了一杯,才笑道:“我做鏢師二十幾年,什么稀奇古怪事也都見過,時間長就慢慢忘了。只有一年春天,在西北塞外走鏢,遠方山上連綿不斷的都是積雪,山下有個極大的湖,一眼望不到頭。湖上本已經結了冰,春天回暖,冰凌化開,風吹著一層一層推向湖邊,立起了一人多高白白的冰墻。冰凌推撞著,叮鈴作響,極是好聽。站在岸邊,山和湖連成一片,真叫人連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群女鏢師都露出無比歆羨的目光,林鳳君更是聽得心動神馳。正在此時,有人叫道:“東家來了。”
何懷遠陪著父親何長青走了過來,蘇鏢師笑著拱手道:“我們該去敬酒的,哪有東家和少爺先過來的道理,倒顯得我們禮數不周了。”
何長青穿一身大紅色長衫,鬢邊白了一半,精神卻好,他笑著擺手:“蘇鏢師不必客氣。”
林鳳君跟在后面叫了一聲伯父,他眼光落在林鳳君身上,點了點頭,回頭道:“懷遠,敬各位姐妹一杯。鏢局能有今天,全仗著大伙兒出力。晚上還有大戲,都是京城的名角,一起看個痛快。”
“謝謝老爺,謝謝少爺。”
何懷遠將眼光落在林鳳君臉上,看她表情平靜,兩頰微紅,并沒有委屈的神色。他也說不好自己是慶幸她不在意還是怪她不在意,心里忽然別扭極了,端起酒杯就直灌下去,喝得急了,深深咳了兩聲。
一群人湊上前去,拍背,送毛巾,遞茶水:“少爺當心。”林鳳君腳下沒有動,只是遠遠望著。
恰好有人過來,小聲在何長青耳邊說了句什么,他點頭:“懷遠,跟我去迎一下陳大人。”
何懷遠很疑惑地問道:“他怎么……”
“難得他賞臉來一趟。”
過了一會兒,林鳳君遠遠望見了陳秉正。他一身玉色交領長衫,風姿優雅地走過月洞門。何懷遠跟在后面吩咐隨從:“趕快叫戲班子準備,先請陳大人點戲。”
太陽漸漸往西走了。戲臺搭在后院假山旁邊,沿著池塘錯落地擺了幾桌,那是貴客才有的位置,往后便是木椅板凳,鏢師們或站或坐。
寶藍色的天空上掛著月亮,圓得毫無瑕疵。鑼鼓響了幾聲,小戲子幽幽唱著《琵琶記》里的句子:“楚天過雨,正波澄木落,秋容光凈。”臺下叫了一聲好,接著又是一聲。
蘇鏢師帶她們找了個極好的位置,“這邊地勢高,看得通透。”
有學徒好奇地問道:“那些小姐們呢?她們坐在哪兒?”
蘇鏢師笑道,“她們自然不能拋頭露面,都是金貴的人,怎么能讓這些臭男人大老粗看了去。夫人請了女先兒說書,就在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