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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茶樓上的貴女視線交匯的那刻,陸成君呼吸微滯,驀地聽不見周圍的聲音了。
那雙看過來的眼睛很漂亮,似穿林而過的鹿般靈動,嬌俏得好像會說話。
記憶里好像也有這么一雙剪水眸,在很多時候望向他,或瞪或惱或盈著笑,隨便一個眼神就能輕易牽動他。
但是仔細去回想時卻什么都想不起來。
待他再想要細看的時候,二樓上的人兒卻又不見了。
如同山中不可捉的嵐霧,風過即散,只余一片惆悵。
“這是從哪兒飄過來一張羅帕?好秀氣,還繡了桃花,瞧著不是平常女兒家會用的。”
一旁眼尖的同僚發覺了異樣,也沒多想,伸手就朝著羅帕而去。
陸成君眼都不眨,一下便收進衣袖里,掀唇道:“應是誰不慎從二樓遺落的。等晚些時候我交由茶樓請掌柜還給主人吧。”
他的語氣如春風般溫和,聽著倒是個十足的正人君子。
“噢,也好也好。”同僚被唬住,愣然點了頭,一時忘了思索這與自己想看一眼有什么關系。
而其他人嬉皮笑臉地湊過來,不滿地高嚷著:“你個大男人為何這么熟悉女郎用的羅帕?莫不是暗地里已有了佳人?”
他頓時漲紅了臉,抻著脖子連忙解釋:“胡說!只是平日里家中小妹繡得多,便知曉些罷了!”
眾人哈哈大笑,又聊起其他事,慢慢走遠了。
*
“所以他竟然是有心上人的!”
在茶樓回府的路上,羅子慈臉漲得通紅。她這是硬生生氣的,腸子也跟著悔青了,只想把先前的話吞進肚子里。
方才,薛時依已將陸成君和他表妹之間的情意告知了她。少女的臉色一下變得有些精彩,蹙眉想了半天,最后結結巴巴地憋出一句:
“那你嫁給陸成君后,他們之間還有沒有……那種往來?”
往來二字說得輕輕的,好像見不得光的蛾。
薛時依知道這說的是男女私情。思及此,她垂下眸,搖搖頭。
沒有的,一分一毫都沒有。
正是因為沒有一絲一毫的私情,正是因為游芳雪和陸成君都是克己復禮的君子,所以知道他沒有重生那一刻,薛時依心里升起了說不清又解不開的——
悵然。
既然是這樣,她怎能有其他想法呢?
沒錯,前世陸成君確實待她好極了,恭恭敬敬,相敬如賓。他們算是少年夫妻,相濡以沫,互相扶持,十年風雨換了一段佳話,京中無人不稱贊。
可在她最愿同他共白頭那一年,他親口在華巖寺說不再求夫妻之緣。
這么多年,他的心一直為游芳雪留了一處柔軟,平日從未顯露,只敢在佛前訴諸于口。
薛時依知道陸成君給了她真心,但這真心與她想要的又不同。
她不能說自己沒有私心,不想求一場好姻緣。
可老天爺讓她重生,卻又不讓陸成君重生,不就是想讓她獨自為薛家,陸家以及太子一行人規避禍事么?
若這一世太子能平平安安的,那么二皇子便不會有機會掌權,賜婚圣旨化為虛有,有情人不會被拆散,她和陸成君也就繼續做一輩子八竿子打不著的貴女與權臣。
如此看來,倒像是圓了他在華巖寺發的愿。
而她又怎么會不讓他如愿呢?
“就這樣吧。”薛時依默了許久,這么說。
見她褪去了從前萬事不掛心的爛漫,眼里也有了浮浮沉沉的情緒,直到此刻,羅子慈才對薛時依重生一事有了實感。
薛時依此刻的心緒,她隱隱約約感知到一些。羅子慈眨了眨眼,親親熱熱地捧起好友的臉。
“時依想怎么做都行,我都聽你的,都站在你身后。”
“沒了陸成君,天下男人還多的是。我還有個相貌堂堂的堂哥呢,左右這一世我不會被山石砸死,正好有機會給你們做媒。”
是了。
這樣年年給薛時依摘玉蘭花的羅子慈,上一世死在山崩之下。
太子失蹤,二皇子得勢那一年,她跟著羅家人離京避暑,在白南老家驀地聽聞薛時依被賜婚的消息。
于是羅子慈連忙辭別家人,獨自啟程回京,心急如焚地趕著要在成婚前再與她見上一面。
但是天有不測風云。
京郊連日干旱后又逢暴雨,山路險滑,輕易便奪了卿卿性命。一抹香魂隨風逝,尸骨都難尋。
薛時依是在成婚前幾日得知此事的。這噩耗太過突然又出人意料,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難過得不能自抑,淚水把軟枕濕了又濕,出嫁時的紅妝再濃麗,也遮不住蒼白臉色。
如今重提舊事,薛時依眼眶依舊控制不住地發熱。
這是她心中一道深深的傷痕,她不能再承受一回失去朋友的痛苦。這也是為什么重生一事除開至親,她還獨獨告訴了羅子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