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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站在堂屋中央沒動,也不說話,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她掩飾地低頭用袖子擦眼角,杏娘挽了她的手給與無聲安慰。
……
正是搶收的時節(jié),稻谷成熟的格外快,早上看還是青色的桿,晚上就開始泛黃。
火熱的太陽當(dāng)空噴射滾燙的光芒,田里熱得似個大火爐,悶熱的潮氣把人裹得密不透風(fēng)。
杏娘全身上下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干枯的稻桿刮在皮膚上可不是開玩笑的,芒屑和著汗水粘在身上,好像上千根針在刺撓。還不能用手抓撓,越撓越癢,即便洗完澡也只能緩解,皮膚嬌嫩的婦人能抓出條條紅痕。
抓心撓肺地難受,在睡夢中也不得安生,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在用手使勁抓。吃過苦頭的婦人都穿上長褲長袖,扎緊袖口,脖子上圍著布巾,頭上戴草帽。
身上的衣物被汗水濕透,又被太陽烤干,循環(huán)往復(fù),到后面都結(jié)了一層硬殼。
豐收固然是喜悅的,金黃色的稻穗在農(nóng)人眼里比金子更加璀璨。這是全家勞作半年的成果,是娃娃們填飽肚子的口糧,是上交官府的賦稅。
為此付出的艱辛也是無可比擬的,杏娘彎腰快速揮舞鐮刀,額頭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在眉梢、鼻尖、下巴上凝成珠,一滴一滴掉下來,嘴里嘗到咸濕的味道。
一刻鐘后,她的雙腿直打顫,眼前一陣陣發(fā)暈,耳旁響起“嗡嗡”的轟鳴聲,又似乎聽到風(fēng)吹稻穗的“沙沙”聲。
杏娘直起身往旁走了幾步,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喘氣,眼前的空氣仿若實質(zhì),在光暈里扭曲變形。她熱得滿臉通紅,口鼻似乎被一層無形的濕布纏繞、勒緊,有風(fēng)吹過來,又被層層疊疊的稻穗阻攔。
叢孝走過來坐到她身旁,摘了草帽給她扇風(fēng),解下葫蘆搖晃,空蕩蕩沒有一點聲音。這一上午水早喝干了,提起田埂上的水壺,也是落了兩滴水就沒了。
男人苦笑一聲,干啞著嗓子道:“你先去那邊的樹蔭里躲下涼,可別中暑了。”
杏娘點頭,有氣無力站起身,“你把爹喊來歇會,從半夜起來一直忙到現(xiàn)在,鐵打的人也受不住。估摸著葉兒就要送飯來了,咱們先躺會,不差這一星半點兒的拼命。”
不到卯時就到田里割稻谷,早飯和晌午飯都是家里孩子送到田里來,刨完飯?zhí)铒柖亲咏又_干。
正是收成的當(dāng)頭,別看眼下太陽能把人曬化,誰知道下一刻會不會風(fēng)起云涌。熟透的稻穗淋了雨再一悶,沒兩天就發(fā)芽不能吃了,半年辛勞化為烏有。
每個村的水溝邊上總是長了一排高大的樹木,楊樹、苦楝樹或楓楊,繁茂的枝杈在河坡上留下一片陰涼。被暑氣裹挾的人們在疲憊不堪時,借著這陰影養(yǎng)精蓄銳,為下午的勞作儲蓄力量。
老天爺還是疼人的,給予收獲酷暑的同時,也賜予猛烈的。風(fēng)把樹葉吹得嘩啦啦響,樹蔭下的人昏昏欲睡。
正當(dāng)杏娘被風(fēng)吹得熱氣全無,全身舒坦,眼睛半睜半閉時,叢孝爺倆走了過來。
“我的個老天爺,呼……怎么感覺今年比往年更熱了呢。”
叢三老爺笑話他:“你每年都這么說,哪有什么熱不熱的,年年都是如此,你就是懶得干活。”
“天地良心。”叢孝喊冤,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動彈,“我什么時候偷過懶,今年的太陽確實太辣了,那田里熱得跟灶膛有什么區(qū)別,灶膛還沒這么潮。”
旁邊樹蔭下有鄰人接口:“要我說還是熱點好,熱才有太陽啊,收谷子就怕涼快,這一下雨全都完犢子。我不怕熱,有收成熱算什么。”
眾人輕笑,有人打趣他:“你不怕熱你躲這里來做什么,你大太陽底下躺著去啊,可見還是怕熱的嘛。”
人群愈發(fā)笑得開懷,幾句善意的調(diào)侃沖淡了勞累的辛苦,從心底發(fā)出的笑聲是那樣暢快。
一聲突兀的童音打破笑語:“爹、娘,吃飯了。”
杏娘轉(zhuǎn)頭,幾個半大孩子結(jié)伴過來送飯,青葉提了一個大籃子走在中間,叢孝趕忙起身去接。
籃子里有四碗菜,分別是清炒紅薯藤、炒炸胡椒、青椒煎蛋和一碗蒸茄子青椒。這般做法的茄子杏娘倒是愛吃。
用大鐵鍋煮米飯時,一等水干放入清洗干凈的青椒茄子燜,飯熟后撿到碗里用筷子搗爛,舀一勺醬涼拌均勻即可。
對廚藝不好的人來說這道菜很友好,非常適合陳氏這般水平的人,也適合熱天給田里送的飯菜。流汗多了吃醬厲害,喜歡吃重口的,莊戶人家不知道具體緣由,多年的勞作生涯卻教會了他們生存的智慧。
四個菜都是滿滿一大碗,籃子里還有一大盆米飯,農(nóng)忙時飯菜都是足足的,這時候可不能吝嗇,一壺涼茶,沒有湯。有湯杏娘也是不吃的,那才叫真正的餿水,她寧愿就著茶水吃。
杏娘快手快腳盛了三碗米飯,籃子里已經(jīng)沒有碗了,“葉兒,你是不是還沒有吃飯?你用碗吃,讓你爹用盆。”
青葉搖頭拒絕:“娘,你們吃,我還不餓,奶奶給我留了鍋巴,我要回去吃鍋巴飯。”
“葉兒喜歡吃鍋巴飯啊,你爹也喜歡,明兒讓你奶奶多煮點鍋巴。”叢孝扒一大口飯,笑著說。
杏娘白了她一眼,“別聽你爹瞎說,一鍋飯就一張鍋巴,你們自個吃,不用拿來,爹娘和爺爺愛吃米飯。”
青葉依戀地靠著娘親,拿草帽給她扇風(fēng)。
杏娘夾一筷子茄子,軟爛咸辣,不忘叮囑女兒:“等太陽快落山了再過來捆稻子,別來太早了,免得熱壞身子,把兩個弟弟都帶來,他們也要做點事。”
“知道了,娘。”青葉脆聲應(yīng)答。
飯后收拾好碗筷,青葉提上籃子戴了草帽往家走。叢家三個大人吃飽喝足犯困,正好在樹蔭下瞇半個時辰。
這個時候也沒甚男女大防的說法了,在極端的體力勞動面前,一切都是浮云。農(nóng)人只在乎想方設(shè)法恢復(fù)體力,何況都是一家兩口子在一起,更不用在意了。
第55章
傍晚的余暉給天邊鍍上一層金黃,跟稻谷一個顏色,火紅的晚霞占據(jù)了半壁江山,明兒是個好天氣,老漢們心里頭樂呵著呢。
青葉、青皮兩姐弟通力合作拉長一根草要子,平鋪在稻田間隙,收攏稻茬上晾曬了一天的稻谷,抱起來放在要子中間。
放滿一大堆后,鋪開另一根草要子,小孩子一次抱得少,慢吞吞干活也沒人催。一個不注意,田里全是高高聳起的谷堆,別看人小,時間長了也有看頭。
青葉站在一行散落的稻谷前,邊往前走邊收攏桿子,在盡頭處聚成一個小堆。她直起身吐口氣,又彎腰伸手去抱,咦?手上一涼,摸到一個冰冷的東西。
青葉疑惑抓起來一看,“啊……蛇……”尖銳的童音刺破天際,在遼闊的田野久久回蕩,惹來不遠處喝水的婦人哈哈大笑。
青葉如碰到了火星子飛快扔了出去,細長的水蛇蜿蜒幾下沒入草叢不見了身影。她心有余悸地站在原地不敢動,手上似乎還殘留著那股涼颼颼的觸感,怎么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