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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值守的三千衛,和跟隨他而來的禁衛軍,都搖首道什么都不曾看見。
“怎會什么都……”他話吐一半,猛地看到階陛稀稀落落幾點殷紅,拿來都尉手中燈籠照過。
俯首又用手去摸,濕的。
是……血。
“這處是方才穆桑姑姑過來給陛下取筆墨不甚慎落地,染了朱墨,已經傳人來清掃了。”一首領道,“太尉大人,方才您看到的可能是穆桑姑姑。”
“穆桑?穆——”
這個姓氏在他口齒間反復,他的眼前一片鮮血飛濺,是那年未央宮中的亡魂重返人間。
他臉色不好,冷汗淋漓,下屬傳了太醫令,依舊只道暑熱之故。
終是在宮中行走多年,歷經世事之人,許蕤回想近來諸事,翌日下值,偷偷帶出了當晚所剩的一點飲食和茶水。
后又請來城中名醫檢驗,然除了飲食因天熱之故發餿,并無沾染任何毒藥。膳食無毒,原該是好消息,卻重創了許蕤。
讓一生持槍握劍、不懼鮮血的人,開始迷信鬼神。
寢屋中人依次散去,容他休息。
他沒頭沒尾道,“昨日是幾時?”
夫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走在最后的許嘉回首應話,“昨日是八月十六。”
許蕤原本已經褪盡血色的臉愈發青蒼,沒有再說話,只呼吸一陣急過一陣。
承華三十三年八月十六,先帝崩于昭陽殿,穆遼身死未央宮。
許蕤這一病,好好壞壞,竟有小半年之久。期間,除了南北營中幾個弟子前來看他,請他為納新之事幫襯,他見了,旁事一概未理。
右扶風等人來過兩次,都被他婉拒,見他們便讓他想起楊羽一行,想起楊羽,自想到沾染御座的明氏。
而納新之事,左右是說上一兩句話的事,且若是真有學生家族中人去了帝王塌,與他也是可以探知天子舉止的一道途徑。
當下,他最需的就是知曉天子心意。
病情在轉年神爵三年開春后好轉不少,卻未容他舒坦太久,三月里便爆出了齊御侯之死的案子。如此推枯拉朽,三輔落馬,貪污案清,臟銀封繳,樁樁件件累他寢食難安。尤其是三輔的倒臺,他們原是知曉他與封珩皆受行賄,被審之時沒有理由不將二人吐出。卻未想到,七月結案,封珩和他都安然無事。
連這樣大的事天子都不追究了,他便徹底安了心,誰曾想將將百日過去,秋冬更替、寒氣愈盛之際,在這城郊北營之中,天子舊事重提。
階陛上三千衛隨手勢分列兩道,江瞻云從浮殿起身,走近閱兵臺,眺望臺下正在受閱的數百兵甲。
鎧甲銀裝,刀戟森森,吼“沖”喊“殺”,聲震九天。
“領頭的九人可都是太尉學生?”
“昔年臣教導過一二。”
“那人叫甚?”江瞻云抬手指過去,“左起第二個?”
“白霖,有百步穿楊之名。”
“第四個呢?”
“徐、徐文。”許蕤頓了頓,“是難得的儒將苗子。”
“第六一直到第八,又都是誰?”
許蕤喘出一口氣。
江瞻云目光還在三人伸手梭巡,“怎么不說話?太尉不認得?”
“認得……”許蕤呼吸愈急,“王扶、王提兩兄弟,最后一個是蕭育。”
此五人,皆是去歲納新時,入了太尉府尋他通融之人。他是幫忙打點了少府卿,但投其所好,幾幅字畫,三兩姬妾的事,化作銀錢不足一斤金,原是天子睜只眼閉只眼、可大可小的事。
何足這般大張旗鼓單而論之。
但是若為當年事,要論罪于他,三輔的口供豈不是更直接?
許蕤當下來回思索,難測君意,只在微抬的視線里,見女君側顏,目光深似寒潭,瓊鼻挺如山脈,負手挺立背似蒼莽森森里一柄竹劍。
凌厲已經逼近先帝。
威壓世人。
世人仿佛忘記她年歲,她不過二十有六,尚是花信年華,人生未過半。
“三輔親供,軍中不凈,北營之中便是這五人。”
“不不,陛下,此五人乃是為納新之事尋過臣,他們同……”許蕤話說一半頓住,神思在寒風中反應過來。
天子能把入他府門的人摸得這般清楚,分明是知曉他們入府的目的。但這會卻偏要把另一重罪按在他們身上,難不成——
“三公位上,令君年邁
,鮮少來尚書臺。原本還有個御史大夫,如今也走了。太尉獨在三公,可寂寞?”
許蕤凝神聞她一字一句,辨她其中意思。
這番話,只有第二句話才是天子要傳達的信息。
——薛氏權傾朝野,門人遍布禁衛軍、南北營,所以如今被調出長安,還是去得青州那般清苦之地。
薛氏闔族,薛壑,還有恩于她,尚且架不住皇權凌壓被驅出長安。那自己呢,于她莫說恩,分明是仇,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