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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長空,星河倒掛,夜中依舊暑氣騰騰,不得人安睡。
天子也難眠,出了椒房殿漫步夜間,不知不覺就來到了中央官署。時值許蕤值夜,許是暑熱之故,晚膳后頭目暈眩,本已梳洗上榻,聞天子至,當下披衣來迎。
明明天子甚是親善,虛扶免禮,勘茶賜座。但許蕤心下跳動劇烈,惴惴不安。
實乃天子這晚同他論起了先帝。
不知是如何起得頭,但記得那女君起身立在殿門前,負手看月朗星稀之夜空,“朕今夜難眠,原是司膳處之故,晚膳上了一道水飲餅。”(1)
“水飲餅是父皇素愛的膳食,朕便想起父皇了。”江瞻云轉身看許蕤,“朕記得太尉也喜歡這道飲食,當年父皇每逢節宴都會賜給你。”
“臣、感念先帝恩德。”屋中置著冰鑒,寒霧團團升騰,許蕤隨天子起身,幸得面目被霧氣擋住,掩蓋他的局促。
“朕帶了些過來,太尉與朕一同用些。”天子返身回殿坐下。
宮人奉命入內,布膳奉肴。
【卿今用幾碗?】
【回陛下,兩碗有余。】
【不如朕,朕三碗已畢。】
【給光祿勛添上,他胃口還沒打開呢,在這處,許你敞開了吃。如今朕不得飲酒,膳總要食飽,你陪朕用!】
……
【來來來,盛之,先用膳,暑天膳食無滋味,朕讓他們冰鎮的,點了花椒油,快嘗嘗!】
【味道如何?】
【妙,甚是開胃。要天天有這水飲餅,臣寧可夜夜來禁中值守!】
【少哄朕!到時你家夫人定來向朕討人,你又一派兩難姿態,朕還不知你!】
曾幾何時,也是這樣的六月天,也是這樣的流螢夜色,滄池水粼粼,蟬鳴蛙響不絕,承華帝在清涼臺看見巡夜的臣子,將他拉來共膳。
君王有疾不能飲酒,他值夜也不得飲酒,便分食一鼎水飲餅。
禁中值守的禁衛軍待遇很好,巡夜期間有專門用膳休息的時辰。但沒有人比得了他,他飲天子水,食天子膳。
一鼎水飲餅薄如韭葉、瑩白如玉,片片舒展通透,泛著溫潤光澤。有熱騰騰雞湯作配,浸湯后軟韌帶柔,氤氳煙火氣;有椒油香醋碎冰點綴,麥香綿長,醇鮮四溢。君主兩者皆備,也會提醒他若近來脾胃不好,還是用熱食養生得好。
“……卿如今年歲,不可貪涼,還是用熱食養生得好。”
面從鼎中出,湯入碗盞中,熱氣繚繞,許蕤愈發暈眩,耳畔縈繞君主聲響,竟全是昔年先帝之語。
“卿還是用熱食養生得好。”
“愛卿深夜值守,辛苦了,快用吧。”
“快!”
……
君主將碗盞推來身前,映入他眼中一截玄色滾金的袖沿,袖口祥云日月紋以金線織就,綿密繁復、精致華貴,泛出冷金色的光,蠻橫刺痛他眼眸。
他順著那袖口、臂膀、肩頭一路看上去。隔膳食之香氣,湯水之熱霧,忍過頭腦之疼痛,雙目之模糊,依稀看見一方天庭光潔飽滿,一雙鳳目熠熠生輝,一寸眉宇英氣逼人,所見之處皆是龍威赫赫,傲視萬物。
“陛、陛下……”他忽地跪下身去,以頭搶地,不敢抬首視之,只有顫顫聲響回蕩,“臣拜見陛下。”
有那樣一瞬,清輝殿中只有他一人之音,無人應他話。他有些回神,許是在垂地的視線中,看見了龍袍之下的一雙鳳頭履,辨清了今夕何夕。
但得了這個清醒,一時間竟更不敢抬頭,亦不知要再說何話。
殿中靜可人噬。
能聽到他的喘息,還能聽到他鬢邊汗水落地,“滴答”一聲,洇濕青磚。
“不過一碗湯餅,太尉無需如此大禮。”女君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玄金袖擺微蕩,從袖口伸出一只手,似飛龍收起神通,化作金蛇吐信。素指輕抬原是“平身”的恩德。然許蕤頭昏眼花所見,當真蛇噴毒物,晃得他一個激靈,強撐勁道,“多謝陛下”脫口,人也脫力。
“用膳。”女君如父,一脈相承,尚是溫和模樣。
含笑不見也不顧他神態幾何。
許蕤緩了片刻,歸來席案,味同嚼蠟用下昔日最愛的飲食。
膳后天子歸去椒房殿就寢,他卻沒有了睡意,尤覺頭疼愈重,胃脹胸堵,踉蹌沒有走穩,一頭栽下。
太醫令過來就診,搭脈后道是中暑之故,只需修養便好。
翌日天子聞言,派大長秋文恬入太尉府問候,許蕤謝恩領旨。確不是大病,養了幾日倒也好了。
反而是許嘉,胸痹之癥纏綿日久,受不得勞累,如此依舊由許蕤前往。
許蕤病重是這一年的中秋之后開始的。
每月更換輪值日期,八月里許蕤的執勤日乃逢六。
八月十六這晚,他又開始如六月里那般頭腦脹疼,本能覺得是中暑之故,遂讓太醫令開了一劑藥來喝,飲下就寢,一切無
恙。
然明明困得厲害,人也疲乏,但翻來覆去難以入睡。索性披衣起身,巡邏禁中。待過滄池,經宣室殿,月色朦朧中,竟見階陛人影浮動。
那影闊背朗肩,臂舒腿勁,隨意坐在月光稀薄的臺階上,手中握了一桿筆,筆尖還是濕的,蘸足了墨,一滴正落下。
“陛、陛下——”許蕤往前疾走兩步,又擦了把眼睛,再看宣室殿門口空空如也。身后列隊的禁軍隨上來,他回首問,“方才可看見這處有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