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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一襟霞照。
離別的日子愈久,他便愈發覺得日子難熬,熬過青州的清苦,熬過異地的荒蕪,熬過政務的繁雜,熬過許許多多的困厄苦痛。
偏熬不過相思。
這廂出口“陛下”二字,他便已看見她面貌。
【先祖的盟約,自是為了家國天下。但未嘗不是一種束縛,今日起從朕處斷了吧。此去千里,珍重。】
她將益州玉還給他。
給他海闊天空。
明明是那樣霸道的一個人……
聽說去歲九月她已經開始納新,她在往前走,本該往前走,是極好的事。
“御河!”
“御——”
“叔父!”薛壑回神道,“你放心,我有數的。今歲年終計,我會上報朝中,讓朝中撥款大修金堤的事。”
他能力有限,為她擋過這兩年,容她喘息,后面終還是需要更大地支持。
然還未到十一月上呈年終計的時候,八月里,楚烈便奉皇命而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青州近年以來,汛期水患屢發,河堤頹圮,田疇淹沒,黎民流離失所,朕心深為憂戚。
茲特命青州牧薛壑總攬修壩要務,督造堅堤固壩,務使疏水有徑、擋洪有障,絕水患之擾。朝廷念此役事關重大,特撥付黃金五萬斤,專司工程用度,由卿派員專管,分項列支,不得分毫挪移、虛耗克扣。
爾當恪盡職守,嚴督工期,早日功成,使青州百姓重返家園、安居樂業。
欽此!
薛壑聞圣旨入府時,人尚在金堤督工,疾馬歸來。一時袍衫染塵,蓬頭垢面,楚烈都沒能認出他。惹得座下三千衛還攔了他一把,直待見了令牌方半信半疑容他入內。
而這日楚烈第二回以為自己看錯,是在薛壑接旨的一瞬,咫尺的距離,他看見七尺兒郎紅了眼眶。
“她、陛下怎會想到修金堤的?小檢是自然,怎會想到大修的?”之后,府中小酌,薛壑忍不住問道。
這錢撥的太過及時,所想又實在有些同自己心有靈犀。
薛壑又急又喜,忽又問,“朝中哪來的這筆銀子?這樣撥出來陛下可為難?”
楚烈有些發愣,看著他似在問我當先回哪個問題的好!
“撥出這筆銀子,陛下還能周轉嗎?”若不行,可以分回去一半,反正大修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陛下很好!”楚烈安撫道,同他講述了這筆錢谷的由來。
乃三月十五齊夏暴斃后,三司聯審,根據廷尉府仵作驗尸,證明齊夏死于內臟破裂,致命傷是后心的一腳。
而齊夏臨死所言,踢他的依稀記得只有一人;仵作亦證明根據衣衫腳印、傷口力道,確實是一個人所為。
如此,當日打他的鐘敏和孫乾二人頓時為了活命,開始相互扯皮。
畢竟將一個頂撞了朝廷重臣的內侍打一頓算不上大事,但打死就是另一種性質了,是要抵命的。
何論還是天子寵侍,實乃滿門抄斬的大罪。
如此孫、鐘兩家為保各自子嗣和家族,斗得水深火熱。
江瞻云卻一時沒有理會他們,而是招來了三輔之中未曾參與這事的張鐮關了兩夜。第三日的時候,孫篷第一個入宮,說是欲要戴罪立功,說出了承華末年,貪污事宜,并交出了所貪錢谷八千斤金。之后他的口供捧于其實不曾開口的張鐮看,張鐮供認不諱;緊接著,根據二人罪行,鐘毓也被下獄。
至此,牽出蘿卜帶出泥,承華末年的貪污,除了這三位九卿外,其下還有三十余為官員上了天子卷宗。因大魏有贖刑,罷官之后為減少牢獄之災,除了被判死刑的京畿三輔,其他人都被允許進行贖刑。
是故從臟銀到贖刑銀到去歲的納新的賄賂銀,共有八萬多金斤入了國庫。
“這案子因為還牽扯到納新之事,所以審了三個來月,三司都熬掉了須發。”楚烈道,“但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這銀子一理出來,陛下便趕緊讓臣護送過來。其實本來要給大人六萬斤金的,但后來陛下又收回去一萬,說您……”
“說我甚?”
“陛下說,您本事大的很,到處能籌錢,原無需她費心,沒必要多給!”
薛壑一愣,反應過來趕緊低頭把酒飲了,掩蓋驟然燒紅的耳根。
“這處怎么還扯到納新……”緩了片刻,薛壑吐出這么一句話。
楚烈搞不清也習慣不探尋君上行事,只實誠道,“這處是因為很多人賄賂齊御侯,想通過他進行打點。后來不知怎么陛下曉得了,便趁著處理貪污事宜,一并處理了。”
“對了!”楚烈飲干杯中酒,似想起些甚,“因為賄賂的人太多,陛下雷霆之怒,直接取消了今歲的納新,一個人也未被擇入內廷。還把宗親卿和少府卿罵了一通,讓他們好好處理此間事,說什么通過錢谷入她身側,什么安全要如何考量,反正罵了他們一下午,最后道是處理不好就永遠別納新了。”
“今歲無人入內廷。”薛壑呢喃道,起身給楚烈斟酒,極熱情友善地敬了又敬。
楚烈在這里足待了一個月有余,直到九月初,汛期過去,黃河沒有決口,諸人都松下一口氣,方向薛壑請辭。
薛壑一路送他至城門口,目送他離開。
直待人影不見,心中空落落一片,竟翻身上馬,揚鞭疾追。
城郊十里處,追上楚烈。
“薛大人還有何事吩咐?”楚烈下馬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