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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了。”江瞻云笑笑,“近來你手藝又有長進了。”
“侍奉陛下,是臣的榮耀。”齊夏聞她夸贊,停下揉了揉手腕,確實他前后按揉大半個時辰了,或巧勁或力道施力這樣久,難免手腕酸疼。
“即是榮耀,那你繼續。”江瞻云逗他。
“陛下——”齊夏蹙眉撒嬌,向天子伸來雙手,“有點疼的,容臣歇一歇。”
江瞻云拍開他。
齊夏笑盈盈轉來她身側,“臣不僅手疼,還口干舌燥,這湯羹賞臣一口吧。”
多少御案上的珍饈他都隨意用了,這會端來也十分自然,持勺就往嘴里送。
江瞻云的笑意僵在臉上,無聲看他。
“臣多喝了一口,還有呢。”齊夏抬眸撞上她眼神,頓了頓,持勺捧來喂給天子。
“你都喝了吧。”江瞻云笑了笑,恢復了平和神色,伸手拂開他,起身往內寢走去,“用完后,讓文恬送你回聞鶴堂。”
四方宮門申時六刻下鑰, 除非有緊急政務,中央官署值夜的官員擊鼓傳聲,喚動九卿, 如此北宮門開。否則, 至翌日寅時三刻是如論如何都不可以開啟的。
然這晚, 椒房殿的大長秋手持御令, 開啟了宮門, 說是要送齊御侯回聞鶴堂。
聞鶴堂乃原桂宮所改,在龍首原以北,同未央宮隔了一條直城門大街。近兩里路, 不算太遠。但內侍夜深而啟宮門被送回,這事極大。
大到翌日驚動了御史臺,上諫天子不該私開北宮門。
原是未央宮和桂宮之間, 有飛廊復道連通,無需繞行地面街道。天子若不滿內侍侍奉,譴退出椒房殿于別殿安置即可, 再厭惡也該走飛廊復道, 不必驚動四方殿門。
江瞻云坐在御座上, 眉間不耐, 但也知自己理虧,面色陰晴幾轉, 最終還是納諫贊揚了御史臺一番。
一個不稱心的內侍, 一次御史臺的上諫, 于天子而言無關痛癢。但于旁人,傷筋動骨。
這日還未散朝,右扶風孫篷的眼神便已多番掃向左馮翊鐘毓。
九月重陽節后,不少官員上疏天子納新以充后廷。因前頭宗正卿同御史臺已經諫過, 知天子態度后便沒有再勸。但其他官員上諫,此二處也實在沒有反駁的理由,遂默聲不語。
江瞻云觀過數十上疏官員的名單,官階都是四百石至一千石不等,不算太高。但都處在水利、農事、錢谷、文教、鹽鐵等各實權位上。
三千衛簡單查過諸人背景,有十二三人拐著彎同孫篷、鐘毓一行沾親帶故,有十五六人或多或少同九卿諸官有關系,再有七八乃宗室五服外的官員,剩得二十來人雖無有利益牽絆,但在其位多年也算勤勉忠勇之人。
如此便很清晰,乃她復辟女官制,接連扶了廬江為光祿勛、常樂天為太常后,兒郎集體的反撲。
女帝掌兵權在手,讓他們臣服不敢造次;但國中局勢不平,百姓需教化,各州要治理,她依舊需要官員,不可連根拔起。是故在兒郎默聲跪拜女帝后,女帝并非全無代價付出。
前朝的官位被女子慢慢分走,后廷的榮華就需要讓男子分一杯羹。
左右
多養些人,華裳細軟、奴仆殿宇,江瞻云給得起,如此應了。是故九月下旬后,朝中開啟了女帝登基以來的第一次納新。
彼時最為興奮的便是鐘毓一行。因為他們同齊夏私交不錯,無論是初時選人他能探測帝心,還是族中子弟入選后能得他庇佑,這于他們而言都是極好的一步棋。
是故各這三家都花了大手筆討好這位天子內寵,誰曾想,一夜之間,竟失寵至此。
天子開宮門逐人,雖沒褫奪封號的指令下來,但同打入冷宮無異,這是半點余地都未留啊!
朝會散后,右扶風、內史、左馮翌諸人原想找許蕤一同商量。畢竟其人如今位列三公之一的太尉,禁軍五校尉中薛氏子弟被清其三,填補的四位都是女帝嫡系三千衛的人,唯一不曾動的便是其子許嘉,依舊任禁軍校尉。加之許蕤在承華年間便任光祿勛,為輔臣之一,門生故吏遍布南北營。是故當下可謂炙手可熱,煊赫一時。然許蕤近來卻病了,一直閉門謝客。
鐘毓在半道趕上許嘉,自然被婉拒,于是又轉到去了大司農封珩處。封珩見了他們,只道是圣心難測,齊御侯是否能復寵他亦不知。
封珩自去歲青州之戰籌備糧草錢谷開始,人已淡淡。今歲的納新人選中,他家兩位適齡的兒子都未上報,有一位族中兒郎卻已是遠親,同正支基本沾不上甚關系。問他原也問不出甚。
“話說回來,諸位知道齊御侯緣何失寵嗎?”眾人離開之際,得他一問。
“難不成陛下知道我們在打點他?”鐘毓當即一驚,卻也很快否定,“這不至于,內外打點算不上什么大罪,陛下不至于要鬧得闔朝皆知!”
“就是,此事實在過于突然。聞齊御侯昨日伴駕共用晚膳,后被留在椒房殿。也就是說陛下原是準備讓他侍寢的,至此他們相處得很好。”孫篷接過話,“所以他是在晚膳后出的事,可以說十分突然。乃一言或一行,觸及了龍鱗鳳頸,惹下雷霆之怒。”
“封大人,可知曉齊御侯何處得罪陛下?”張濂問道。
封珩搖首,“我有此一問,不過是提醒各位,還是那句話,‘圣心難測,不如不測’。務實做好當下事,方是正道。”
這話沒錯,卻不中聽。
鐘毓當即冷笑道,“做好當下事不假,但我們也不能只顧一時一世之榮耀,總得為子孫考慮,想一想如何延榮后代。”
孫篷和張濂附和應是,封珩只笑不語。如此多說無益,諸人便也散了。
外朝議論紛紛,內廷亦是喧囂難停。
齊夏被連夜譴回聞鶴堂,堂中諸人接驚。因是深夜之中,不少人以為宮人傳錯了信。
賀銘正在沐浴,闔著眼道,“陛下縱是要罰,也該讓他從飛廊復道回來。開了北宮門送出來,是不想讓他活了嗎?”
宋安已經上榻,眼都沒睜,“瞎扯,這和說他謀逆有甚區別!”話落翻身睡去。
唐昊打翻了茶盞,“真的假的,去問問清楚,要是真的且把我除夕要奉給陛下的煙花放了,慶祝一番!”
盧瑛蹙眉起身,“我去他殿里看看,到底是何情況,別再鬧出旁的事來!”
冬夜里,齊夏滿頭虛汗,見盧瑛過來,漲得通紅的一雙眼再也忍不住,噗噗索索滾下淚來,“三哥,我就是多飲了一口湯,陛下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