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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壑點了點頭,聚眾于前,向他們拱手道謝,“大家辛苦了。”
烏泱泱的人聚集一起,夜幕下看不清來者何人,只當是尋常官員,遂紛紛應道,“大人辛苦。”
薛壑頷首,半晌道,“所以今日事畢,今歲就不修了。”
這話落下,人群中一陣騷動,連馮循都轉身看他,低聲喚“大人。”乃在提醒他,工人且靠這處領工錢,驟然沒了活,怕會鬧起來。
薛壑自然知曉,頓了頓揚聲道,“本官來時,聞司天令觀氣候,如今已是十月中旬,馬上入冬,將有暴雪。冬季土壤凍結、取水困難,雪后凍土無法達到穩固效果;且嚴寒會導致灰漿凍結失效,青磚粘合不牢。且雪中工作,危險太大,是故明日起休。官府會給諸位多發放七日工錢,以作補償!”
“你知道補貼七日工錢,要多費多少銀子嗎?”翌日薛壑沒再繼續視察金堤,而是早早辭別馮循,回去州牧府,薛允聞他決策,當即大驚,“黃沙碎石且罷了,但是石灰泥漿還有蒲草,乃有時限,都會算在損耗中,加上民夫工錢,一日所費至少十五萬錢,七日就逾百萬錢。”
“若不停下,怕是浪費更多,當下乃止損。”午后時分,落了一場雨,天氣愈發陰寒,薛壑揉捏著眉心,只覺頭腦昏脹生疼,“金堤或許該大修一次……”
薛允原還在震驚“止損”二字從何說起,這又聞“大修”,簡直倒抽涼氣,“之前諸官論政時有過數據的,金堤全長一百余里,每隔五年大修一回,所費至少四萬金,也就是一億錢。除非你收賦稅或許湊湊能行,但你別忘了,這才免了青州百姓一年的稅,不滿一年就重新征收——”
薛允搖頭道,“青州百姓能把你生吞活剝了!”
“但金堤若不大修,只怕水患就把百姓給吞了。”薛壑一下下捏著眉心,腦子嗡嗡直響。
“那你只能陛下伸手。”薛允見他面色虛白,眉間皆是疲態遞了盞用栗子紅棗泡煮的茶給他緩神。
“若向朝廷要,”薛壑眉心已經被捏出一道鮮紅印記,眸光虛虛浮在茶湯上,“她才結束了新政,定是一筆不菲的開支;來時宣室殿論政,大將軍府上呈了武器革新的需求,西北邊地還有筑防公事要修建,再者后廷也當充……她定然比我還愁錢谷,這個時候開口,同催她命有甚區別!
他輕嘆了聲,端起茶湯慢慢飲下,眉宇愈發緊皺,“我再想一想吧。”
……
“我從來沒見薛大人笑過,他總是心事重重的。”外頭庭院中,申屠嵐又尋了一些關于治理水患的書籍過來,身后做了栗子糕的曹蘊趕上來,拉過她立在廊下看對面臨窗愣神的青年,“申屠姐姐,你見他笑過嗎?”
“他不經常笑嗎?對你也笑過,對你阿翁、對這處的衙役隨從不都挺溫和的嗎?”
曹蘊掀開盒蓋,拿了一塊糕討好申屠嵐,“他那是禮貌的笑,我能瞧出來,笑意浮在眼上,眼角都進不去,眼底全是疏離和客套。”
“我九歲的時候,隨我大姐姐去西郊跑馬場偷看過他。就一個背影……”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我大姐姐都念叨了好幾年!”
“那你大姐姐現在呢?”申屠嵐接了糕點,低頭輕嗅。
“現在我外甥都四歲了,大姐姐今歲年底又要給我添一個小外甥了。”
“我們應該向你大姐姐學習。”申屠嵐咬了口糕點,舌尖點點苦澀。
她很早就見過那個男人看似溫文謙遜、實則落寞疏離的笑,在當今天子“身死不見其蹤”的五年里;她也很早見過他意氣風發、眉眼溫柔、滿目春風化雪的笑,是在女君立明堂、出入未央宮、鑾駕過北闕甲第的年歲里。
“你怎么自個吃了?”申屠嵐一轉頭便看見小姑娘已經將一盤糕點吃了一半,“看來你臉皮也挺薄的。”
“我不是臉皮薄!”曹蘊看了眼糕點,“實乃我每次給薛大人送吃的,都有一種打擾他的感覺。我看他很累,難得歇一歇,我去了還得應付我!”
曹蘊又吃了一塊,索性將一碟所剩無幾的都端了出來,放在廊下石桌上,“我聞侍奉他的隨從說,他喜歡吃梨羹,還是宮中司膳房里特制的那種,長安城的商鋪賣的都不愿用。”
小姑娘看著食盒第二層燉的一盞羹湯,坐下持了勺也欲自己飲了。左右這處沒她阿翁在背后監察。
“哎——”申屠嵐攔下她,“要不你去試試。我前兩日見他嘴上都起皮了,干得不行,潤潤喉也好,聊勝于無!再者,梨在青州極為稀少,你這怕是費了不少功夫尋到的吧,莫浪費了心意 ,拿去給他。”
曹蘊想了想,端去送給薛壑。
薛壑聞“梨羹”二字,星眸亮了一瞬。卻也僅僅一瞬,他推回曹蘊處,“有心了,你自己用吧。”
曹蘊沒有推辭,坐下來持勺用了,然到底忍不住,眨著一雙杏眼問,“皇宮里的梨羹是因為用的供梨,養刁了大人口味嗎?”
薛壑搖首,其實若從口味論,從未央宮中送出的梨羹算不得完美,清甜的汁水夾雜了一股特殊的氣
味。
他低垂著眼睫,沒有說話,眼中星星點點璀璨,慰他勞乏,乃在茶湯中見到那盞久違的梨羹,嗅到她的味道。
已經入夜,椒房殿中燭臺燈火燦燦,加蓋琉璃罩。屋中點著熏爐,爐中龍涎香團霧一樣彌漫。
薄薄云霧散去,見得女郎半挽發髻,半垂背脊,披一身玄狐皮氅衣,簪一方纏金白玉華勝在髻上。
衣勝火,發似藻,人如玉。
她持了一卷書,還在批閱。
書案左置一盞三足雁琉璃燈,右擺了一盞梨羹。
湯羹熱氣騰騰,只隨滴漏滴答,她換卷另閱,慢慢散了熱氣。宮人便捧回熱了又送來。
來去幾回,她終于合卷亦合眼,歪在案上放松身心。
睜開的目光卻凝在那盞羹湯上。
青州太遠了,沒有北闕甲第的御史府那樣方便。
青州還很窮,自楚烈回來后,她還是在他流水賬一樣的陳述中,理出了一些當地境況。
連州牧府招待客人都只有湯餅、葵菜湯、蛋羹、一點炙肉……寥寥數菜,可見州牧府以外,百姓是何日子,執掌一州的州牧又該如何操心!
她查了卷宗,也問了去過青州的官員,知道那處最大的問題是暑天水患,但今歲暑天已經過去,今歲都要過去了,卻沒有一封他求援的文書。
“陛下,您頭還疼嗎?可有舒緩些?”這日齊夏在側,正給她按揉肩背,見她丟下卷宗歪過身子,便自覺按揉她太陽穴。
江瞻云看著他,放出去這樣久,然廬江處始終沒有查到右扶風一行臟銀的下落。
右扶風,左馮翊,內史,京畿三吏竟如此滴水不漏,或許該想想法子離間離間他們。讓他們將銀錢自覺吐出來。
“陛下——”齊夏又喚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