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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晚間時分,申屠嵐捧了陳年卷宗過來與他說尋到了有關修繕堤壩的事,原是已經過了夜黑閉府的時辰,然薛壑這日歡喜,尚與楚烈共飲中,當下讓人出去接了。后僅一府之隔的主簿府中,曹渭之女曹蘊許是見申屠嵐出入,知曉了他心情大好的消息,當即著人送來幾味小菜,說是念州牧與來客辛苦,給他們加膳。薛壑這會酒醒幾分,道是已經宴終,當下婉拒。
然拒與不拒,楚烈回來未央宮,在江瞻云一句“你住一宿,宴兩膳,薛大人全程陪同,就沒論些旁的”問話中,一輩子同刀劍為伴耿直無比的首領,搜腸刮肚將逗留州牧府的十二時辰所見所聞,事無巨細全說了。
彼時夕陽晚照,江瞻云正持刀削一個梨,她的手法已經很嫻熟,卻生生削斷了好幾回。
盧瑛伴駕在側,默聲悄看她神色,見得她指腹隱隱滲出一道血跡,低聲道,“陛下,您手可是破了,臣給您包扎一下。”
江瞻云點點頭,伸過手,目光在那個梨上流連。
“包扎得挺好。”片刻,她翻來上下看了過,指指盤中梨,“賞你了。”
“陛下賞賜些旁的吧。”盧瑛持刀切下一塊,喂給她,“這臣可不敢受。”
十月里, 青州已經進入深秋時節。風從海上來,攜帶陣陣咸腥氣,臉上被吹久了, 絲絲生疼, 吹進眼里, 更是干澀流淚。
江海臨水邊, 已經鮮少有人出沒。
但薛壑駕馬遠行, 去了距離州牧府近兩百里外的平原郡。
雖說今歲暑天的暴雨量不是太大,土壤和河道尚且能夠承載,沒有出現水災。但他在府中命曹渭召了多個熟悉當地氣候水患的官員過來商討治水事宜。了解到偽朝五年, 青州七郡十三座水壩竟只有五座水壩各檢修過一兩回。其中原該一年兩修的金堤水壩五年當修繕十次,卻只修繕過三回。且還不是官府組織,乃當地豪強馮循出資所為。
實乃偽朝三年, 黃河決口沖毀滅堤壩,平原郡發生特大水災,數萬人喪生。之后馮循遂領人修水壩, 雖沒有按照要求每年兩回, 但相比官府侵吞修繕款、他一年一次地檢修亦算大功一件。直到去歲青州陷入戰亂, 方才被迫中止了一年。
按照這處的自然氣候, 黃河在六到八月間最易決口,平原郡在其下游, 又在青州西面三郡的上
游, 是故金堤水壩就顯得尤為重要, 幾乎決定了半個青州的民生。
馮循原在七月里通過平原郡郡守向薛壑拜了帖子,親至臨淄縣宴請薛壑。其人四十出頭,須髯在鬢,溫潤清和, 一派儒生模樣。因連年修堤、施粥百姓,在平原郡乃至整個青州名聲都很好。如此民心所向的人物,薛壑自當接見。
彼時宴中,馮循上呈數年來修繕水壩之經驗卷宗,“在下聞大人入青州后幾番舉止,便知我青州百姓有救了。”
他這般身份之人,總也會同官府打交道,人脈也廣,探知新任州牧行徑,自是正常事。不避而直言,反添磊落。
“以后金堤水壩便全仰仗大人了。”
薛壑前腳才忙完震懾官員、緊接著是暢應曹渭讓官員納捐之事,身體忙碌心思急轉,半年來可謂身心俱疲。到了六月又開始操心水患一事,實在需要尋人助力。
這會聞他這般話語,不免有些惋惜,開口留人,“馮員外之善舉青州百姓皆知,又曾親身領人維修水壩,經驗豐富。如今州城正值用人之際,還請留下一同治理。”
薛壑持酒來敬,“您放心,錢谷方面自當由本官解決,只是還需您將以往所領有經驗之人悉數派上。事成之后,本官定會向陛下請賞。”
薛壑將酒一干而盡,倒空盞與他看,“您隨意。”
不待他應,又干兩杯,且當下著人送來承諾請賞之文書,當場落印,“本該我去拜會您,實在分身乏術。”
言行至這個份上,馮循拱手應是,“大人厚愛,草民定不辜負。”
是以馮循回去,不過四五日,便拉起一支數千人的隊伍修繕金堤,一應費用且都由自己先墊上。
薛壑則留在州牧府,一邊安撫民生,一邊盤算府庫錢谷。終在九月時候,按照馮循給出的人工、材料等一應總計報價,將錢谷派人送了過去。
他私下讓人幾經核對,馮循給出的報價確已是最低價,甚至還貼了一到兩成。如此得人襄助,薛壑終于松下一口氣。
這日前來平原郡,一則視察修繕狀況,二則拜會感謝馮循。
他本私服而來,沒有驚動當地郡守。卻不想入了平原郡還未到金堤,便先遇上了馮循。馮循好客,說甚都要他先入府宅用膳,之后再同行前往金堤。
官道上兩列枯枝,黃葉滿地,即將行至正空的太陽鋪灑下淺金色光,披人身上也不覺暖,只有秋風瑟瑟生寒。
薛壑當下不曾下馬,只抬眸看天際,半晌緩緩彎下眉眼,居高臨下看立在馬車一側的馮循,嘴角挽出一個弧度,“倒確實是午膳的時辰了,既如此本官便卻之不恭了。”
“大人客氣,快請。”馮循前來給他引韁。
薛壑早他一步翻身下馬,“馮員外若不棄,本官與您共車,正好驅驅寒。”
話落,讓唐飛牽馬。
此番出來,隨行只帶了他一人,其余暗子都隱在僻靜中,不現蹤跡。
“求之不得!求之不得!”馮循殷勤掀簾請人入內。
馮宅在平原郡城西的五里坊,此處非富即貴,馮循大方將人請入,識趣沒有公開薛壑身份,只說是自己一友人。
膳食奉來:主以一鼎蘿卜煨羊肉,配一道炙肉,一盤魚羹三樣葷腥,另配時蔬三道,佐以栗米蒸飯,雞絲湯餅。
十分符合他身家的飲食,不鋪張奢靡亦不刻意裝窮。
知曉薛壑午后還要去金堤,更是沒有勸酒,只閑談許久,一鼎羊肉回爐了三回。
以至于薛壑未時四刻離開,半個時辰至金堤時,申時已過。將將行過堤岸數里,夜幕便逐漸降臨,后頭都看不清了。
但喚來官員詢問,便答修繕基本準則:堤基深三尺,分層夯筑,凡虛土未實,返工重筑。
又見民夫各司其職,有以鐵鍤開挖堤槽,清除河底淤沙;有以黃土碎石填入河底,層層夯實;有以準繩丈量堤身坡度,用木杖敲打堤面,若有空響便責令返工……
再查筑堤的材料,黃土已經篩去雜質,碎石鑿成鵝蛋大小,其中勾縫的灰漿,以石灰、糯米、桐油按比例熬制,粘稠如膠,能將青磚牢牢粘合。
余末見得赤膊的征夫們肩頭被扁擔壓得青紫,手掌磨出的血泡已破沾染著泥漿,婦人孩童也趕來相助,撿碎石,蒸谷米,炊煙順著河風飄向工地,與塵土交織成朦朧的紗帳。
“薛大人,您放心吧,我們官民一心,定能重新建起青州。”馮循陪在他身側,眼眶泛紅,眼中含光。
薛壑看著還不曾收工的民夫,許久道,“工錢要按時發放。”
“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