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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另一側東廂房中,江瞻云比他睡得還晚。
初時的那點躁意已經散去,實乃想到了不久前薛壑吐出的那口血,想到更久前父親的話,“為君者不必示劍,凡示劍必飲血方可回鞘”。
那一刻陡生的殺意。
那一刻示劍的優柔。
她都接受了。
無非是在愛他和愛自己間她更愛自己,有何錯?
無非是在視他為臣前還視他為年少歡喜的人,所以猶豫,也無錯。
年少歡喜的人——
想到這處,江瞻云難免生出兩分氣來。
當年,她可是實心實意的。
承華廿九年臘月,她因生智齒無法用膳,得薛壑照料了三日,日日以益州的黃牛肉粥喂養,很是感激,便也想回送些他什么。
時值年關,各地上供的東西很多,她挑來減去許久,都沒有滿意的。再明光殿悶頭想了一日,想到一樣絕妙的禮物。當下便領三千衛前往上林苑,她想射一對大雁。
寒冬臘月,野生的大雁自然尋不到。但上林苑中豢養千禽百獸,一對大雁不在話下。
只是到了園中,方才發現自己想簡單了。
大雁尋常當以南去過冬,這般被養在北地,冬日里原是都入了專門的棚舍,以此保證它們所需的溫度和食物。
侍禽令道,“殿下若此刻要也無妨,臣給您挑,保證您帶回城中還是活的。”
江瞻云站在棚舍口看了會,“孤不要就這樣將它們抓走,孤想要把它們放出來,同狩獵一般,孤自己射。”
這著實有些為難侍禽令,如此冰天雪地放出去,焉能飛起來?就是飛起來八成不等儲君設下,就被凍死撲騰掉下來了,屆時更掃主上的興致。
在上林苑侍奉的臣奴,多少了解儲君性子,若是直接回絕難免惹她不快,遂借了個老天的緣由,“眼下風雪纏綿,若是雪停了,倒是可以試一試。”
這場雪自兩日前就開始下,天空鉛云壓城,似一口黑沉沉的鍋倒扣在長安城上,絲毫沒有雪霽云開的樣子。
江瞻云眺望天際,心中盤算日子。
這日是臘月廿,她廿三必須回去。如此天氣一旦回宮父皇必然不會同意她再出來,所以這三日時辰里,她還得走一趟育嬰堂。自母親去世,雖承諾了好生管理,卻是直到去歲才將將去過一趟。
“孤先去扶風郡的育嬰堂,爾等想法子備好至少二十只大雁,要體型大、喙基高、頸粗翅長,尾羽十八枚,通體羽順毛亮,光澤鮮活。一旦雪停,放出棚舍,讓人驅至西郊育嬰堂方向,不得有誤。”
承化廿九年的這場雪連下了四日,在廿二的夜晚停了下來。江瞻云在育嬰堂的廂房內得人回稟,當即雀躍。又鉆回被窩求母親保佑,一定一定不要再下雪,就是要下也得等她射到了大雁。
“傻孩子,直接挑一對回去就成了。這等天氣,你能射甚?莫摔了你自己!”
“阿母不曉得,我長牙那幾日疼的不成樣子,全被他看去了。我就要射來的,把臉長回來。”
“他的騎射和我一樣好,唔……應當比我還好些。但待我雪天射了雁,我就比他強了!”
“你送他一對大雁,凡他有心,這輩子他都強不過你了!”
在夢中母親牽馬執韁至她身前,用馬鞭點她的眉心,眼中羨艷又欣慰,“去吧,難得有值得你用心的人。”
少女接過韁繩,翻身上馬,“阿母,你讓雪不要落下來。”
“哪有女郎送男孩大雁的,你曉得送大雁的意思嗎?”母親的身影慢慢淡去,唯剩女郎攬弓逐雁的矯健身姿馳騁在茫茫天幕之下。
……
“她來狩獵,是為了給我送禮?送我大……”已是翌日晌午,因更換牌匾的人也過來了,薛壑遂一邊聞章漪講述江瞻云的事,一邊同來內門門口,看他們重掛匾額,“她、有說為何要送大雁給我嗎?”
薛壑隱隱猜到,但不敢確定。
江瞻云自然也在,低頭攪著手指聞章漪講當年事,不由落后兩步,時不時踢掉兩顆不曾擋她路的小石子,踢去薛壑方向,沒踢到他靴上,只好用眼刀劈他兩下。許是發現了身后動作,薛壑回過頭來,兩人四目接上。薛壑神色可謂悲歡欣憾瞬息萬變,江瞻云沖他禮貌一笑,只作不知。
打岔道,“阿兄,換甚匾額?”
“育嬰堂”三字掛了近百年了,就你花樣多,不知要換個甚!
薛壑沒有回她,也只是微微一笑,回首繼續聞章漪說話。
“殿下曉得的,不然怎會專門點名要尾羽十八枚的大雁,還不多不少就要射一對。”新的匾額蒙著一層紅綢由六個人抬進來,諸人往邊上站去,讓出位置。章漪也有些好奇,會換甚新名字,同江瞻云等都探身去看,須臾繼續道,“大雁是六禮中納征所需的聘禮,屬于定情之物,原是由男方送給女方的。殿下說,她的婚姻特殊,是她迎你,你送不得,她按著現定的規矩也無需送。但世間夫婦有的,她也要有,也要你有
。只是到底臨時而來,時間太緊,大雁放出棚舍,就沒有幾只能凌寒起飛。她沒射到,懊惱了一陣,只說明歲早些來……”
匾額按吉時掛起,外頭放起禮花,諸人看著匾額上四個金色大字,雖不知為何取此名。但新物換舊,增添新氣像,且這四個字讀來神圣宏大,遂都撫掌捧場。
此間唯有兩個人頓在原地,心潮澎湃。
江瞻云怔住,乃因看見了那副匾額上的四個字。
玉、霄、神、殿。
“這四個字你都認識,但曉得這會連在一起要怎么讀嗎?”周遭尚有目光投來,致謝奉上,薛壑率先回神與諸人還禮,之后想到她先前的問話,轉頭過來在喧鬧的人群中低聲問她。
江瞻云眼神發直,盯在那四字之上,手從袖中探出,想握一握他的手。已經碰上他袖角云紋 ,實物的質感刺激她神思,讓她清醒。她松開五指,抓了一把地上他的影子。
然后壓下直沖靈臺的酸脹,恢復落英的學識,世人的認知,回他,“玉霄、神殿。”
薛壑又是一笑,沒說對錯,只是看她的眼神難得多出自得,甚至自得地挑了下眉。
“阿兄,我念的到底對不對?”午后前往上林苑,下馬車入園前,江瞻云沒有忍住,即便猜到,亦想驗證,“晌午的匾額,我讀的對不對?”
“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