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聞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薛九娘已經徹底趴在馬背上,就差兩手摟住馬脖子。許是這會的姿勢讓她有了些安全感,不再那么緊張,她側過頭沖薛壑笑了笑,“謝阿兄夸獎。”
“韁繩握持不當。”薛壑看她平握僵的手,五指緊緊攏著,“持韁時,最忌五指平握,當力度適中,猶如輕握小雞,確保大拇指位于上方。”
“視線向下。”薛壑問,“地有何物,值得你死盯不放?”
“緊夾馬腹。”薛壑看她蜷曲得已經離鐙的腿,“我若未記錯,書上寫的是‘適當夾緊馬腹’和‘始終緊夾馬腹’是有區別的,前者指上馬之初調整位置,乃瞬間的動作;后者是指騎馬過程中長時間的狀態。”
“駝背伏身。”薛壑看她完整貼在馬背上的身子,干干笑了兩聲。
女郎本就緊張惶恐,被他這樣劈頭蓋臉一痛責罵,一時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下來!”薛壑一聲厲呵,隨著馬聞聲受驚,女郎亦一聲驚呼,所幸沒有墜馬跌下來,但也下了馬背,乃被薛壑一把拽下。
轉瞬的功夫,青年將她扔在身后,隔開了她與馬的距離。自己上前按住馬頭,撫摸其上,擼順它脖頸的毛,馬兒就止歇了嘶鳴,貼面在他掌心安靜下來。
薛壑將韁繩丟給侍從,命他把馬牽至一旁歇息,這才轉過身怒意難掩地望著花容失色的女郎。
“你把總結出來的常犯錯誤當作要點全做到了,妙哉!”
“九娘頭一回上馬,實在太緊張了。那馬平常瞧著不覺什么,近身方覺好高啊,誰坐那樣高都怕的。”薛九娘拎了拎新換的騎裝,一副弄臟弄壞著實可惜的樣子。
“衣裳有的是,不必在意。”薛壑亦緩了緩心緒,柔和了聲色,“本朝尚武,歷代君主都愛騎射,你還是多少要會一些。歇一炷香,好好想一想,重新上馬。”
這日又練習了大半時辰,總算能勉強上馬,但依舊錯誤不斷。
天色暗下來,薛壑回去自己府邸。
翌日下值后又來。
許是歇了一日,本來已經不怎么生畏的薛九娘,見馬又生出兩分畏懼,在薛壑面前將自己整理的“騎馬十要素”和“騎馬常犯四錯”來回背了兩遍,正欲被第三遍時,堪堪被薛壑截斷。
“怎么,你將這些背得滾瓜爛熟,馬就能聽你的話,還是你就能馭馬如飛了?”薛壑擱下茶盞,將馬鞭丟給她,“上馬。我在這,你摔不死。”
薛九娘垂著頭,咬唇上馬。
此后一連十余日,皆是如此,但總算不再畏懼上馬。
少了這重畏懼,后頭就稍微順暢些。
五六日后,可以準確握好韁繩,也不再前傾駝背;又三日,“緊夾馬腹無法準確向馬施令”的毛病也改正了;再四五日,騎馬時終于不再一個勁低眉看地上,能夠平時前方。
這日,已經是六月廿,薛壑看著能一個人在曠地上騎上半圈的人,終于呼出一口氣。讓人去將她喚來時,她向馬抽了一記馬鞭,不重,但足矣讓馬跑起來。結果,馬一加速,她兩手又僵硬地拉著韁繩,眼睛時不時垂下往地上看。
薛壑輕嘆了聲,低頭飲茶,抬手讓林悅過去按下馬頭,扶她一把。
果然,這廂林悅才接了指令過去,那廂已經在喊救命,被人扶下時,腿都軟了。
薛壑不疾不徐地將茶飲完,掀起眼皮看撫著胸膛步履不穩的人,根本沒有半點江瞻云的影子。
他和江瞻云同在皇城的五年,雖然看不順眼對方的時候,原比看順眼的時候要多的多。但其中騎射這兩處,兩人彼此都很嘆服。
江瞻云說,長安城中沒有比他騎射更好的少年。
他也毫不吝嗇地夸贊,“殿下之騎射,乃臣至今見過的女郎中第一人。”
因為那重簾幔,后來他看她最多的時候,是在狩獵之際。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因為那是他的職責,需要隨在儲君左右,不離片刻。
她馭馬似乘風的羽人,攜龍卷之勢,在草原碧波里馳騁;涉獵又如鷹隼,臂膀有力,能開強弓;出箭又快又準,常常一箭射下雙雕,一箭射穿虎目。
上林苑風過葉落,她的鬢發微微蓬亂,在耳畔揚起幾絲,映在玉一樣的面頰上,他只好微微避面,別過眼不看,以防心跳太快,耳垂發紅生燙。他吸了兩口氣平復心境,回頭聞她一聲喝駕,人與馬已經奔出好遠,花與葉落在她發間,背上……
薛壑嗤笑,他怎么會覺得面前人像她的!
半點不像。
若是她,這等騎射該是刻在骨子里的習慣,便是有意作假也不可能這般自然。尤其是騎馬犯的錯,全是初學者最常見的。
薛壑起身從案上拿了弓,對著已經走到面前女郎道,“騎馬學得還成,后面多加練習便可。今日同你講一講射箭。”
話至此處,薛壑有些不忍,他用她之際,查她往昔。
香悅坊中的麗娘說過她為奴時做過人靶,胸有箭上。后來他著醫官查驗,那傷距離臟腑僅剩半寸,在胸骨之間。雖然沒有傷到心肺,但
傷好后無法受力。也就是如射箭這般,需要撐力拉弓的事宜,她做不了。一旦強制,許會引發舊傷。
這也是為何,她明明在益州學過六藝,其中包含了“御”和“射”,但他卻沒有讓旁人教,而是留到現在自己親身教授,就是唯恐他們掌握不好分寸,累她受傷。
“這是特制的弓,很輕,不足尋常弓的十中之一,你只需要學些簡單的招式就成。”薛壑說著,同她并肩站立,給她示范,“射箭有七處需要謹記,站姿,搭箭,扣弦,推弓,開弓,定位,瞄準。然后知曉‘五射’即可,我都幫你整理成冊了,今日先將射箭的姿勢擺出來。”
隨話落下,薛壑已經搭箭引弓,做出了標準的姿勢。
這人還是年少英姿,沈腰寬胯,長身玉立。
江瞻云忽就想起第一次同他一道參與夏苗的場景,少年挽弓滿月,去箭流星,例無虛發。
“你試試。”歲月如流水,滄海桑田,少年成了青年,而她也再不能開弓射箭。
夕陽下,江瞻云一手挽弓,一手搭箭,沒有再浪費時間,認真擺出動作。
薛壑又帶來了上回的那把戒尺,每個錯處或是關鍵處,以尺指出,以尺修正。尺端在她肩頭、臂膀、后背或輕或重地點過。沒有半點他掌心的溫度,指腹的觸感,江瞻云覺得很好。
又因為不需要她拉弓,便也無需講解力度的把握,這日學得便快些。
薛壑看著她擺出的一個個越發標準的動作,嘆道,“可惜了,若你身上無傷,說不定能成為個中好手。”
人生多遺憾。
他舉目逐漸西沉的夕陽,終是不可抑制地想起江瞻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