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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瞻云蓮步輕移,心跳得厲害,桑桑扶著她,悄聲道,“女郎,薛大人他在看……”
“別說話,別回頭。”江瞻云當然知道薛壑在看她。
在涼亭時她就已經發現了。
夕陽落下去,夜幕如海,是夜無眠。
江瞻云負手在寢殿外的樓臺上,努力拂散腦海中重重薛壑的影子。這晚她都在這站半宿了,本欲將來日事再推演一遍。雖說已經計劃許久,但世事多變,總需步步為營。但那張臉,那副近來盯看自己的眼睛,總是無端闖入她腦海……江瞻云深吸了口氣,放棄這晚的推演,只注目于未央宮,想起他說的話,想起如今的新帝。
新帝如何?
——有幾分人父樣,卻半點不似人君。
更不似能夠謀劃那場刺殺的人。
翌日晨起, 桑桑早早提醒江瞻云準備薛壑要求的騎射之物。
江瞻云昨晚睡得晚,這回腦子不甚清醒,就模糊聽得桑桑說了“薛壑”兩字, 眼前隱隱現出他的樣子。
穿了一身藏青曲裾袍, 腰間左側沒有佩玉, 還是那個舊香囊。香囊微鼓, 里面是半個玉鈴擋。
他昨日沖入涼亭時, 動作太大,香囊晃得厲害,鈴鐺發出了聲音。
“杜衡怎么還未制好香薰?”江瞻云嘀咕了一聲。
“女郎說甚?”桑桑過來扶她至妝臺前, 擰了巾帕給她。
江瞻云接過敷面,頓了會,起身往銅盆處掬了捧水洗臉, 一連撲了好幾捧在臉上方仰面站起身來。水浸濕了她額發、鬢角,濕漉漉滴下來。
“女郎——”桑桑未曾見過她這幅做派,一時不敢多問, 趕緊揀了干帕子給她擦拭。
江瞻云坐在銅鏡前, 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半晌, 方才開口道, “一會你去讓李榮給我挑一匹馬,送到后院東南角的曠地上。”
“馬?”桑桑乃太尉之女, 熟悉騎射, 自然知道昨晚薛壑要求的東西乃一應衣飾器物, 對于初學者而言,馬自有教導的人備下。學馬者在無人幫襯的情況下,當遠離馬匹,以防嚇到它們而被誤傷, “女郎,您得先準備學習騎射之物,否則薛大人說不定又要罰您了。”
江瞻云抬了抬眼,慢里斯條地打量銅鏡中的姑娘,最后落眼在她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上。桑桑迎上她的目光,輕輕眨了眨,終是怯怯不敢直視,低下頭去,但又忍不住抬眸看她。
自己并未說錯甚、做錯甚,反而好心提醒主上要辦之事,如何會被威加其身。銅鏡里,她之一瞥又將自己嚇了一跳。江瞻云耐心極好,還在看她。
桑桑靜下心緩了緩,片刻回過味來。
薛大人吩咐薛九娘預備好騎射之物,說是作為對她近期學習的考察,實乃是留給她的課業。一個出身豪族的貴女,何須親自準備這些東西,自然吩咐一聲便可。是故薛九娘要真是一樣一樣去辦了,才算出錯。說明她還當自己是坊中的落英,未適應這重名門閨秀的身份。
桑桑想通這一層,終于展顏,領命去尋李榮。
然李榮說道,“我們的馬尋常備養在馬廄,都是有數的,除了御敵或者辦差不能隨意使用。”
桑桑回來如實告知江瞻云。
“那你去朱雀長街找商販買一匹。”江瞻云下了樓,往東南角走去,“切記不要挑優劣,只選匹小的就成。”
大半個時辰后,桑桑由林悅陪著,買回來一匹不好不壞的馬。
江瞻云在書房練字沒有過目,讓直接牽去東南角的曠地上,又吩咐在那處搭個涼棚,叮囑不必垂簾掛滿,多放兩個冰盆降溫即可。
午后江瞻云命侍從捧了二十來卷書卷前往,又吩咐將府中不會騎馬的人都尋來,說是要教她們學騎馬。
在場所有的人聞話后,都用驚恐的眼神望向她。
桑桑給她斟茶的手一抖,水撒出大半,礙于周遭有人,沒法開口提醒她:您如今不是文武雙全的太女殿下,您是對騎射一知半解的薛九娘。
林悅能開口,好意道,“女郎,您只閱過書籍,教人騎馬最關鍵得控制馬匹,保護初學者。”
“說得對。”江瞻云頷首,“你出身軍營,當善此道,再去把李榮喚來,一起護著。”
對面來的第一批九個侍從,聞話至此,方松下一口氣。
“都上前來,學習騎馬首先要知曉相關注意點,雖說有人護著,但自己也要保護自己。”江瞻云讓桑桑將一沓書簡分給侍從們,“這上邊是我整理的十條要點,你們都看仔細了。”
竹簡上的字橫平豎直已經寫得足夠認真,但還是有不少地方畫了圖案,畢竟有些字筆畫太多,薛九娘這個水平是寫不像的。江瞻云將會寫的字每個筆畫都寫對了,就是連起來看尤似勾圓畫方,稚嫩得很。但能看出已經盡了全力,是落英的態度。
然而侍從們沒幾個認得字,何論還是這等時不時以圖代字的語句,讀來更是一頭霧水。
“不要緊,我先教你們讀,讀兩遍知道意思記下就成。這
竹簡主要是給你們溫習使用。”江瞻云飲了口茶,“騎馬一共有十處要點,第一乃著裝,第二上馬前不可從馬的正后方經過,第三腳不要伸進馬鐙太深,會被被馬拖著跑……第十,膽子要大。說白了馬最通人性,你弱他便強,人一上它身,它就能根據你的坐法判斷出會不會騎。對于不會騎的,往死里欺負。總之再高明的騎手,都會有掉下來的經歷,所以不要害怕。”
江瞻云擱下茶盞,說得頭頭是道,“都聽懂了嗎?”
說“懂” 或“不懂”或“有些懂”的都有。
江瞻云笑道,“今日就讓桑桑給你們多講幾遍,明日我們再上馬。”
三個多月來一向聽話安靜的薛九娘,這日鬧了這么一出,當晚林悅自然去御史府向薛壑稟告情況,順帶還帶來一份她謄寫的“騎馬十要素”。
“她這是等不及,催我去教她騎射。”薛壑很滿意她積極的態度,翻開書簡閱過,只是一看那字跡,不由抽了口涼氣。
寫得足夠認真,卻如稚子筆觸,不堪看。
“這人手一份?”
“是的,桑桑說女郎寫了二十來份,原以為她是練字之用,不想是為這事。”
薛壑瞧著書簡上一個個端正但十分僵硬的字,又思寫了二十來份,眼前頓時鋪展出大幅字跡,一下沖擊入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