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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知夕陽余暉正披在她身上。
她搭箭引弓的手握得更緊些,手臂肌肉繃緊,手背現出肌膚之下的筋脈,試著想拉開這張比尋常弓輕了不知多少的弓,但將將凝神提氣,胸口那道傷就痛意蔓延,逼著她放棄。
她卸下力氣,放過自己,頷首道,“是可惜了。”
……
這日因她射箭之上沒有費太多功夫,薛壑離開得稍微早些,只讓她收拾行囊,說是明日帶她前往上林苑練習騎馬,那邊場地更廣些。
出門離府,江瞻云依舊來送她。薛壑沒有再看她背影,原是前段時日教授騎馬騎時,他就不看了。
像又如何,不像又如何,除了讓自己神思不聚,緬懷沉淪,無甚作用。而他明明還有更重要、更緊迫的事要做。容不得分心晃神。
薛壑獨自走了一段路,覺得有些累,掀簾上了馬車,靠在車壁慢慢睡了過去。嘴角帶了一點極淡的笑意,如今的薛九娘挺令他滿意的。
今日騎射教授結束,她回答了他上月里的一個問題。
——明燁不似能謀劃那場刺殺的人,背后當另有其人。
能辨清局勢,能經事識人,縱是文武稍差些,也足夠她在宮中周旋了。
只是想到明燁背后還有人,青年嘴角的那點笑意淡去,睜開的雙眼中又含憂色,似墜入無盡深淵,喉間泛癢,腹中隱痛,累他抵著車壁咳了起來。
……
“殿下,明日去上林苑的行囊都收拾好了,你就寢吧。”桑桑從屋內出來,見江瞻云依舊負手于二樓,她側首循她目光望去,低聲道,“殿下,薛大人的車架早就走了。這會估計都到府中了。”
江瞻云看她一眼,返身回去屋內。
桑桑侍奉她沐浴盥洗,衣袍脫下,看著她身上因騎馬跌倒的擦傷,雖都不嚴重,但這處青了一塊,那處磨破了點皮,傷口很多,從膝蓋到手肘,到后背,足有十余處。
“其實您不需要裝的這般像的。”桑桑擦拭她傷口,不免心疼道。
“孤記憶中就不知道不會騎馬是甚模樣,只好尋人來學。”江瞻云踏入浴桶中,放松身心,“原也不止這一重緣故。”
氤氳水霧升騰,她合上雙眼,又想起前頭薛壑從房中沖出房間掰著她肩膀的急切,想起湖心亭他疾步而來掀開簾幔的失望,想起他要她先走觀她背影的繾綣,“我主要想讓他清醒些,別入了迷障。”
終于可以不必再懂卻要裝不懂地應付薛壑, 不必在后院一丁點的地方騎馬,時不時讓自己摔兩下、拐一下,江瞻云昨晚放松了身心, 一覺睡到日頭高升。
反倒是桑桑, 這會給她更衣時心神不寧。
夏日暑熱, 江瞻云多著羅、素紗類裙裳。桑桑整理她廣袖, 先是用力太甚差點將袖角勾出絲來;待整理到她的袖口時, 方覺這日侍奉主上未摘首飾,手上的纏花鐲子勾到了袖口花紋,又一蠻力, 花紋上的銀絲被挑出。至此這身衣裳算是廢了。
衣裳廢了是小事,然待重新給江瞻云換衣穿上,見她小臂至手背赫然出現一條極細的紅印。
“這……”桑桑自責不已, 卻也不禁感慨江瞻云肌理柔膩,按理銀絲挑出還隔了一層羅紗,竟也能將皮膚傷成這般, “女郎疼嗎?婢子去傳醫官, 千萬別落了疤。”
“無妨,
不必傳醫官, 你去妝臺匣中取些清涼止痛的藥膏抹一抹就成。”江瞻云不是頭一回見到這類傷口了,之前她摘護甲時滑過掌心, 力氣并不大, 但也出現了這樣的紅印。
紅痕, 腫脹,發青,退去,愈合, 前后不足半日,來去很快。
她問過杜衡,是“半月陰”的緣故,使她皮膚變得薄脆,方才如此。待以后用了解藥,徹底清毒后,慢慢調理就好了。
“倒是你,這一大早怎么了?”江瞻云看著已經腫起的印記,開始發燙生疼,抬手輕輕吹過。
“婢子就是有些擔心,薛大人前頭明明說過,你如今學得這些不必過于精通,能知曉個大概就成。那又何必帶您去上林苑練習呢。想起那處,婢子就心慌。”桑桑取來了藥,半跪在她身畔,小心捧過那只手,用小銀匙蘸了藥細細涂抹,“最主要我們好不容意進來的,越來越近了,突然又出城去,婢子總覺不好。”
“是不太好!”江瞻云挑了下眉,驚得婢子一下頓住手,“莫急,我說‘不好’與你說的不是一個意思。”
能讓明燁前后折掉三個皇嗣,自己不僅全身而退還能在被懷疑之后處重得信任,想必折了不少精銳營的暗子。且十中七八的暗子不是歷經廝殺而亡,乃是扮作相關的親屬受牽連而死。
江瞻云輕嘆了聲,“如今他出城前往上林苑,自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按理確實沒有帶上我的必要,但卻帶了,那就只有一種解釋,他手上人手不夠用。雖說我在這處尚有宮中的薛家校尉看護,但那是他在城中可以回圜指揮的情況下。如今他要出城,自己肯定要帶親衛的,若再分一部分保護我,兩處都不夠。所以將我帶在他身邊,安心些。估計這趟不只一兩日,離開的時間會長些。”
“對,我想起來了,林悅說過,薛大人每月十六都會出城一日,前頭他就沒帶上我們。可見是要出去一段日子。”桑桑已經涂抹好傷口,捧來吹了吹,沖江瞻云露出一點報赧的笑。
江瞻云持著扇子敲了下她額頭。
“那我們——”桑桑環顧四下,“要不要通知長公主,撥些人手伏在上林苑附近以防萬一。”
江瞻云搖首,“不必,按理說明燁近來只會籠絡薛壑,不可能動他,他出行不會有危險。如今這樣安排,已是做足防備,足夠安全了。我們的人,輕易不動的好。”
明燁做夢也不會想到,他登基后一直想鏟除的三千衛統領、承華帝給儲君預備的東宮衛尉廬江長公主,既沒有失蹤也沒有死去,一直就在距離長安城不足百里的扶風郡中。
自然,江瞻云也未曾想到,薛壑此番帶她前往上林苑,先去的竟是扶風郡。
他去扶風郡作甚?
踏青?
調養身心?
當年射給他那首藏頭詩時,他確實是在扶風郡的一處山谷中休憩。
但如今這個檔口,明燁三子俱亡,又與她大婚在即,他不可能有心思游山玩水,哪怕是放松身心!
除此之外,那就是知道了她的底細,來揭她底的。
若他心懷不軌,在皇城解決她是最方便利落的,她根本沒有還手的余地。這般帶來扶風郡,回到她的地界上,是來投誠表明心意?也不對,若有此心,完全有更好更隱蔽的方式,無需這般大張旗鼓。
所以只剩了一種可能,就是巧合。他不知她身份,來此另有其事。
江瞻云坐在馬車中,將種種情況捋過,再思薛壑近來神情舉止,自己前后言行,確定沒有暴露身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