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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壑讓唐飛一行將馬牽去馬廄歇息,自己帶她前往長揚宮,側身看她,似在同落英說,殿下這會沒告訴你了吧?就我知曉,你不知曉。
江瞻云不說話,定定看著他。
他眼中閃著亮晶晶的光,眉宇間是一股久違的少年氣,風發,驕傲。開口時神色溫柔又繾綣,“玉霄神、殿。”
午后日光強烈,江瞻云看得不太真切,依稀見他濃密睫毛顫過,帶下一顆淚來。
但她聽得真切,他喃喃又念一遍,就剩三字。
“玉霄神。”
兩人從東道門走, 很長一段時間彼此都未再言語。
直到行徑大片草原,薛壑方駐足道,“明后兩日你就在這處練習騎射。”
這處再往西去, 便是長揚宮, 江瞻云的別苑。
薛壑說話間舉目眺望, 隱隱能望見樓臺飛檐。她在的那些年, 總是隔著大片草原, 也能聽見里頭絲竹笙簫,觥籌交錯;嗅得十里熏香,渭河漲膩。
起初, 薛壑還能在殿中應承,告訴自己她是儲君,未來是天子, 有內侍再正常不過,勤政之外尋些樂子也無可厚非。但不知何時開始,他抗拒來長揚宮, 逢她在此飲宴, 他都借口不來。
其實來的, 他尚且記得自己職責, 當伴隨儲君左右。
于是就在這草原上縱馬行獵,獵到一頭狐貍, 想狐皮可以做靴子;獵到一頭花豹, 可以做成褥子放在暖榻上;遺憾追了好遠沒能射到那只翳鳥, 翳鳥的眼睛名曰翳珀,及其珍稀,可制成珠寶,嵌于腰封之上……
可是他鮮少穿狐裘類衣裳保暖, 豹紋制成的褥子花色太艷他并不喜歡,翳珀是王爵及其以上才可用的配飾。
薛壑望無邊天際,回想年少,回想至今風干陰藏在私庫中的各色獵物皮毛骨架,莫名笑出聲來。
又想數年里,獵到或是沒獵到但也追獵了許久的禽與獸,總也很許多,但卻從未想過射一對大雁贈她。
自嘆不如!
“阿兄,“我以前聽坊中的姐姐唱曲,‘故地舊游,相思難訴,弦音斷處淚盈腮。回首卻道九重天,玉霄樓,金鎖夜不開。”江瞻云也在看天,聞他笑聲,轉頭看他,問,“玉霄是在天上的、神仙住的地方對不對?”
其實已經明了,不過是想再聽一遍。
“不是玉霄。”提及這兩字,薛壑下意識還當在論育嬰堂中新換的牌匾,解釋道,“是玉霄神。”
“玉霄神,是梅花的別稱。”
他說完最后一句,神情再度落寞。
江瞻云也收了歡色。她想聽好聽的話,但這話要從他嘴里吐出,對他委實殘忍了些。
一時間,草原上唯剩茫茫風聲。
“事關殿下,莫再多論,就叫‘玉霄、神殿’便是。”薛壑謹慎,補上一句,抬步前往長揚宮。
行至宮門口,見得門前已經停有一駕馬車,除三騎馭車是九卿應有的規格,車身無飾,蓋頂無幔,唯車身前頭垂掛一方令牌,上書一個“溫”字。
“有人比我們先到了。”薛壑微微避過馬車散發的氣味。
撲面而來的氣息帶著難以形容的馨甜與幽香,攝人心魄。但若細辨,則能嗅出一點雄黃的辛辣味,白石英的土腥味,還有幾縷溫熱酒水的勁辛氣,凡能辨出這幾味,便也不會被這等甜香氣息懾住,只會遠離。
因為這駕馬車的主人,成日使用五石散,連著一應衣衫車駕都浸染其味。如今這般,原是算收斂了。
這是溫頤的車駕。
他自三月里著服簪冠上了早朝,參與了當時的政務,便算正式領了九卿
之首的太常職。
服食五石散是前朝權貴間留下的奢靡習性,本朝在文烈女帝時期曾被明令禁止。但后因其病,需以之入藥止痛,五石散便又重現世間。實有商人以此暴利,又有政敵借此傳帝王旨意反復,欲毀其名。女子主政本就艱難,文烈病疾纏身,朝政堆肩,便也未再嚴格禁止此物。
只頒布了一道旨意,凡飲五石散者不得入仕,凡為官者不得飲此物。
條文歷經百年,時寬時嚴,幾經更改。
但無論如何改之,溫頤既入未央宮論政,溫門又是天下學子之楷模,自是戒除為好。
近數月里,薛壑去看過溫頤一回,聞他戒得很艱難。一開始醫官收起了所有的五石散,又命侍者毀去了他五年中所用的一應衣物,換了全套嶄新的。但他所食太久太多,根本禁不起這般釜底抽薪的法子,未到一月不曾戒去不說,反而數度自傷求死,最嚴重的一回刀刃已經割破脖頸,滲出血來。乃溫松趕來,泣淚勸止,但依舊喚不回他一絲求生的意志。
彼時薛壑也在,只說容他試一試。
正值四月仲春,春光明媚至極,透過半開的窗牖照渡青年半邊身子。他眼底烏青,脖頸血流,衣敞發散,人瑟縮著發抖,口中喃喃“關上,關上……”
他受不了強光,不欲看見日頭。
五年來,每每飲藥,便求長夜不復醒。
不醒來,就可以告訴自己只是一場夢,她沒有死,他將她保護得很好。
“照你這樣說,該死的是我才對。”薛壑拍開整扇窗,逼迫他迎向明光,又將人按入銅盆清水里,最后拖人至銅鏡前,迫他觀鏡中青白如鬼的自己,“真想死,我這會就成全你,但你確定要這幅面貌去見她?”
“對,該死的是你,本就是你的職責,可你卻離開了她!”溫頤似從清水中恢復了神思,從日光中汲取的力量,對著鏡中另一張面龐生出恨意,“你……你現在還許他姓入主長樂宮……和那姓‘明’的同流合污!”
溫頤披發覆面,只在凌亂烏發中露出一點眸光,叫人看不清他神情。他急喘了幾口氣,猛地一轉身,欲要劈掌面前人,奈何連他衣袂都抓不住,一個踉蹌跌在地上。
薛壑來他身前,三指鉗起他下頜,“就你這樣,還要妄議君上,欲阻我道,欲為她報仇?”
溫頤在他掌中掙扎,得到更大的譏諷。
“他日青竹簡上,史書工筆當如斯載:薛氏十三代嗣,壑,肅朝綱,定乾坤,官拜三公,位極人臣,續家族百年之榮光,固社稷無限之福祚,得天下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