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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薛蟠聞說前因后果,原是牢獄里受了許多苦楚,這會兒也憑空生出一股氣力,抓起個勞什子便往外頭奔去:“那穆家欺人太甚!我必要討個說法!”薛姨媽這幾日已是雙目哭得紅腫,嗓子嘶啞,見他這樣,慌得忙說不出話來,自個兒撲上去哭道:“你這孽障還要生多少事?”
寶釵心里酸痛不已,卻也忙拉著薛蟠,含淚道:“哥哥真若想我過得好,日后萬事多思量少生事,安生孝敬母親才是。不然,縱我去了,后頭也要時時記掛。”
被這母女兩人一把拉住,那薛蟠一則不敢推搡,二來也實在受苦不淺,不過憑著一口氣,并無十分氣力,當即也被拉住了。他瞧著母親妹妹滿面悲苦,雙目紅腫,心里難受至極,卻偏沒個法子,恨恨跺了跺腳方撒了手里拿著的物件兒:“我原動了手,要打要罰要殺要剮聽憑他們做去,何苦將妹妹拖進來填坑?”
然而他再要鬧騰,那邊圣上旨意已下,又能如何?竟也只能打點起來。倒是那穆家也知道自家行事霸道偏狹,一應東西都挑了頂尖兒的來,連著打發過來的人也十分殷切,又有婆子丫鬟日夜守在門口,唯恐有個三長兩短的。
寶釵皆看在眼中,卻一句不曾言語。倒是薛姨媽、薛蟠心中惱恨,著實發作了幾個。然而穆家卻立時遣人過來,重換了人:“只消姑娘舒心,便是一日換兩回,也是使得的?!?
薛家便再無法子,又有薛蟠自小到大皆是嬌生慣養,并不曾受苦。待得回來,又生生氣惱了幾日,不免勾起頭前,兩處交加并又病了。
那薛姨媽一面打點女兒,一面又照料兒子,十分辛苦,又心中難受,不過三兩日光景,便瘦得衣裳寬了兩寸。寶釵看在眼里,心里也是酸澀難言,忙幫著做事兒。薛姨媽百般推拒,她卻并不應允:“媽固然是想我能安安靜靜享幾日太平日子??晌乙蚕胫嗲魄茓尣⒏绺纭@往后,還不知能不能見著了?!?
薛姨媽聽得這話,不免又是摟著她痛哭一場,卻也不再攔阻,只夜里翻來覆去,著實煎熬。而此時,黛玉、湘云等人也是知道薛家之事,因頭前唯恐登門添亂,不敢驚動了。待聽說已是漸漸安靜了些,幾人方約好往薛家下了帖子。恰此時,甄英蓮聞說內里事情,亦是托黛玉從中轉圜,一道前去:“姑娘素日待我極好,如今她遭難,我總也要盡一點子心。”
黛玉使人送了消息,見寶釵應允,方將英蓮一道帶去。
彼時姐妹重聚,若是往日里早已是一片嬉笑頑惱,這會兒卻都安安靜靜,一聲兒也無。臨了臨了,也不知誰忽而抽噎一聲,大家便都淚如滾珠,嗚咽起來。寶釵見她們如此,又想著日后遠嫁異域,如昭君出塞,再無歸來之日,也不覺紅了眼圈兒,雙淚滾將下來,卻還十分端莊地勸道:“原這也是我的命數罷了。何必難過?”
英蓮與她朝夕相處過一陣,又深知生離死別之情,聽得這話不由觸動心腸,哭道:“姑娘,姑娘這般和善,我便不信這是你的命!”哭了這一句,她瞧著寶釵淚流兩頰,又嗚咽起來:“真要似昭君那般,甚個時候還能見一面?”
有了這兩句話,眾人再忍不得,皆是淚如雨下。
好半日過去,方彼此略略好了些兒。此時探春遠在邊塞,倒是黛玉精細,雖說心中纏綿難盡,竟還能開口問一句:“當真再無轉圜之理了?那穆家使你代為和親,圣上、朝臣竟無一人言語?就是那穆家,也無人抵觸?”
寶釵聽她這般問來,微微一怔,方幽幽道:“那穆家原在軍中頗有權勢,現今已是釋了五分,又將一應東西皆出自家,只將我做個李代桃僵,那北狄不知就里,自然無話可說。至如朝中,得了這么些益處,難道這一條竟也不肯應允?現今圣旨已下,再無轉圜了!”
屋子里頓時一靜。
好半日過去,湘云、迎春、惜春、黛玉并英蓮等方又陪著哭了一場,方才散了。后頭眾人卻少不得時時打發人送些東西,又詢問寶釵有何需要,復與她尋來。如此種種,暫且不提。倒是寶玉聽說姐妹皆來了,忙又趕來,只見著屋中再無旁人,寶釵形容憔悴。他自家又說不得什么話,竟也不過如眾女一般陪著哭了一場。
寶釵見他如此,心中又酸又痛,反勸道:“寶兄弟,如今你可是知道了。這世道便是如此,一家子沒個依仗,不過聽憑欺負了去。舊日我勸你留心經濟仕途,原也是這般心思。”寶玉聽說,抬頭望了過去,見她雙目雖是紅腫,卻依舊往日端莊嫻雅模樣兒,一絲兒格兒也不曾錯了。
雙目對視之時,兩人心中皆有所想,卻都不知如何言語,竟只能靜靜對視而已。
然而,再多舍不得,再多心心念念,那穆家唯恐日久生變,不過十余日便將一應打點妥當。寶釵便也要啟程遠嫁。當日,眾人皆來相送,她一身大紅灑金,對著眾人遙遙一拜,便自出門去。
只余下身后一片嗚咽哭聲。
第二百一十章 世炎涼少年意赤忱
待她一去,薛姨媽自不必說,當即就哭死過去。就是送行的王夫人、李紈、鳳姐兒、迎春、黛玉、惜春、蘇妙、湘云等上下一眾女兒家,哪個不嗚咽不止?只東平郡王府上幾個女眷,略略拿帕子擦擦眼角,竟也罷了。
這落在賈府女眷姻親眼中,誰個不是心中惱恨。
旁人不說,只黛玉回去便尋了顧茜嘆息:“再沒料到她竟是這么個結果!”顧茜也不由沉沉一嘆,心中頗為嘆惋。雖說頭前看寶釵有些兒不好,然而天底下誰個又是完美無瑕?她自也是一塊美玉,略有瑕疵,原是人之常情。自己頭前也想過,既然薄命十二釵的命數破了大半,或許薛寶釵也能有個好結果。
不曾想,她竟是要代人和親,遠嫁北狄,從此天各一方,斷絕家鄉。更何況,現在的北狄可不是現代的少數民族,飲食衣著,醫藥衛生等等哪個都不是能輕易熬過去的。
想到這里,顧茜竟也不知怎么說,只陪在黛玉身邊與她一道傷感。及等到了晚上,顧茂歸來,見著妻妹兩人皆是懨懨的,他略略一想,便道:“今日送那薛家大姑娘,可有什么事不曾?”
“若能生出一件事,抹了這個,那倒還好呢。偏都順風順水,我們也只能眼見著她去了。”黛玉眉間微蹙,起身與顧茂道:“這事兒也太急,我們才聽到消息,道是那薛大爺因打死了人而入獄。后頭沒兩天,忽而薛姑娘便要代人和親,遠嫁北狄去了?!?
顧茂點一點頭,看著顧茜也是轉頭看來,便將旁的丫鬟婆子皆揮退,令人守著門,自己則與妻妹兩人細說內里緣故。聽得說寶釵和親,乃是被轄制不得已而為之。黛玉不由滾下幾滴淚珠兒,因嘆道:“我原就覺得此事不對,果然有些緣故?!?
顧茜卻在旁冷笑道:“東平郡王府好大的威風!自來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戰與和,這樣的大事,他一個郡王竟能為了兒子生生擺平了朝野上下?!鳖櫭泓c頭贊道:“正是妹妹所說,國家大事豈能兒戲!現今東平郡王看似心想事成,保全了一雙兒女,可穆家在圣上、在朝中、在京城已是虧了名聲,又失了權勢,日后能得個安閑度日,也是艱難!”
“到底如今他們家如愿以償了。”黛玉原就有幾分郁郁,聽說細故之后,越發生出幾分纏綿愁緒,因道:“而薛家姐姐從今而后,卻再不能一見父母家鄉,只能飽嘗風霜之苦了?!?
顧茂沉默片刻,方道:“舅家宮中且有貴妃,外則多有姻親世交,若是合力為一。現今那薛姑娘尚未出塞,而薛公子又已是出獄,未必不能翻盤。”顧茜聽了,忙問道:“當真?”一面問,她一面看向黛玉。
不想黛玉眸光微微閃動后,卻忽而輕嘆一聲,垂眸慢慢道:“只怕舅舅家未必能齊心合力,更何況這么些姻親世交的情面,怎會愿意為了薛姑娘,盡數拋灑出去——畢竟,如今情勢已成,臉面已失,真個翻到過來,未必是好的。”
正如黛玉所想,賈府安安靜靜,并不曾有什么消息,倒似還是往日那般,竟沒個薛寶釵被和親遠嫁了。獨有王夫人等女眷撒幾滴淚珠,喟嘆幾聲,一切就消散在空氣之中。
黛玉看在眼中,不免越加失望。
一日,她正與顧茜言語,有心做些什么的時候。外頭忽而送了帖子,卻是湘云下的,有意于黛玉這兒姐妹聚一聚。黛玉略有些吃驚,皺眉細想片刻,竟也許了。顧茜在旁看著,便問道:“這是怎么了?”論說禮數,再沒有自己下帖子邀約,倒將地方定在旁人家的道理。
“必是為了薛姑娘的緣故?!摈煊竦瓋删湓?,點破其中緣故:“到底我這兒清凈些兒,不同她們那里總還有長輩轄制?!鳖欆绯聊?,也點了點頭:“是這么個理兒?!闭f到這里,她輕輕噓出一口氣,道:“到底年輕心熱呢,姐妹似得相處這許多年,總也有些情誼的。怎能不為薛姑娘抱個不平?”
正如顧茜所說,翌日湘云等人過來,果也是為了寶釵。迎春平和,惜春孤僻,蘇妙本是道姑一發不知世故,便只有湘云,自來便喜寶釵,又是能言善道的,她便頭一個將自己所知道明。只她原在深宅大院,雖知道些事,卻還不如先前顧茂所言明白。
可她本是史家姑娘,如今又嫁入武勛人家,卻實能窺探出一些事情脈絡:“我瞧著嬸娘并婆母等人言語,竟要將寶姐姐這事兒匆匆完結,只當沒出過一般。我便不信,那東平郡王府竟還能一手遮天!依著我看,倒似是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有了她這幾句話,眾女皆是沉默。
只有惜春忽而道:“旁的我不好說出口,只聽說太太幾日不曾理事,鳳姐姐也使人不能議論寶姐姐的事?!庇弘m是性子溫柔,到底經了些事體,還能含淚說出兩句話:“我們爺暗中也問過我兩句,道是這樣的事,我們雖遠了些,怎么也沒個消息?!?
蘇妙聽出里頭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八個字,再看著滿屋子的女兒家,不由嘆道:“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這一句話落地,眾女皆是一靜。
顧茜原立在一旁不言不語,聽到這一句,心中也有些酸澀起來,腦中忽而閃過納蘭容若的詞: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可不是當時只道是尋常,誰能想到日后光景呢?
只是這樣的話,顧茜卻并不曾脫口而出,只轉頭看向黛玉。
黛玉慢慢擱下茶盞,輕輕將先前顧茂所言一一道明。到了這一會兒,屋中越發寂靜冰冷,猶如雪洞一般。而此時,顧茜忽而添了一句話:“若是齊心合力,未必不能將局勢翻轉過來?!?
“一聲言語也無,又談什么齊心合力?!庇郝牭酱颂?,已是雙淚滾滾而下,哽咽著道:“我原說,怎么忽而就、就、就這樣了。原來也就是如此罷了?!毕嬖茀s仰起頭來,雙目灼灼:“他們不管,我們盡力便是!就算那穆家權勢熏天,也沒有一手遮天的能耐。我們尋些法子,總也要讓他們難受難受!”說著,她自家便出了幾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