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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秋蘭抬眼,正好撞進他垂落的視線里。
于淵耳尖漫開一層極淡的緋色,飛快收回手,別過臉望向河面,腳步卻未挪開半分。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她扎燈,他便安安靜靜扶著燈架,衣襟上那兩個淡紫色花苞,也悄然綻開兩朵軟融融的紫木槿。
第四日,落了一場纏綿秋雨,雨絲細如牛毛,裹著初秋清寒。
馮秋蘭提著前一日扎好的渡靈燈,蹲在遠離人煙的河畔,一盞一盞輕輕放入水中。
燈紙上寫滿了她三日來抄錄的名姓,雨絲打濕她的發梢,沾在泛紅頰邊。她扶著燈盞送入水波,看著燈盞順著滿河流螢似的燈火飄遠,眼尾彎起一點淺淡笑意。
腳步聲在她身側停下。
于淵走了過來,在她旁邊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這是他踏入洛川古渡以來,第一次主動走到河邊,走到離燈火最近的地方。
他未語,未動,只垂眸看著滿河流動星火。
雨絲落在他的發間肩頭,他周身魔氣卻悄無聲息鋪開,形成一道無形屏障,將所有風雨都擋在她身外。
馮秋蘭察覺到了,回頭看他,正好撞見他飛快別開的目光,還有他衣襟上開得更盛的木槿花。
“你要不要也放一盞?”馮秋蘭把手中剛扎好的一盞空燈遞給他,“送給你想送的人。”
于淵看著那盞燈,暖黃色燈紙上畫著鎮魂符。
他沉默許久,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沒接。
可他也沒走。
他就站在她身邊,陪著她,一盞一盞放燈。
遇到風大燈盞欲翻時,他會不動聲色用魔氣穩住燈身,讓燈盞順著水流穩穩飄遠。
馮秋蘭放燈時,會輕聲念一遍燈紙上的名字,他便安安靜靜聽著。
那些名字里,有正道修士,也有魔兵,在她溫軟的聲音里,無正邪之分,無血債仇怨,只是一個個回不了家的魂靈。
雨停時,天已黑透。
“你看。”馮秋蘭指著河面,輕聲說,“他們走了,再也不會困在這兒了。”
于淵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面縈繞的黑霧散了大半,順著燈火方向,消散在晚風里。
第五日月上中天時,馮秋蘭提著新扎好的渡靈燈,拉著他的手腕,走到渡口無人的角落。
這一次,他和她并肩,一起蹲在了河邊。
河風卷著滿河燈火的暖意撲面而來。
“他們困了十四年,該有人送他們一程。”馮秋蘭把那盞沉甸甸的渡靈燈遞到他手里,掌心輕輕覆在了他冰涼的手背上,“一起放吧,于淵。”
于淵僵著身子,低頭看著手里的燈盞。
暖黃的光透過燈紙,映著上面的鎮魂符,映著那些被戰爭、被時光、被仇恨徹底遺忘的名字。
“好,一起放。”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慣有的冷硬,卻又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近乎惶恐的緊繃。
二人一起扶著燈盞,輕輕放入洛水中。
晚風拂過,燈盞順著水流緩緩飄遠,與河面上萬千盞渡靈燈匯在一起。
暖黃燈火映在河面,也映在二人眼底,遠處渡口的誦經還在悠悠飄來,身邊卻靜謐無聲,唯有潺潺水流,和彼此交疊的、溫熱的呼吸。
馮秋蘭瞥見他衣襟里開得更盛的紫木槿,還有幾枝素白的白菊,悄悄藏在衣料褶皺里,忍不住彎起嘴角。
于淵順著她的目光低頭,耳尖的紅飛快蔓延到下頜,卻沒再像之前那般慌亂攏緊衣襟,只是別過臉,假裝看河面飄遠的燈。
就在此時,河面漾開一層淡墨似的輕霧,數十道魔族亡魂自水中浮升。
它們望著河面逐流飄遠的渡靈燈火,纏縛十四載的戾氣一寸寸褪盡,對著二人深深躬身一禮,便循著那點暖光,化作縷縷輕煙,安然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