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醉星野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于淵眼神微閃,似在回避什么,終究未應聲。
第二日晨霧散盡時,馮秋蘭再去殘碑前,才知他一夜未回客棧,竟就在殘碑陰影里站了整整一宿。
她默默從儲物袋中取出案幾和坐墊,打開那本空白線裝冊子,配著昨日拓好的碑紙,以靈毫筆蘸濃墨,一筆一畫,將碑上被風雨蝕得模糊的名姓謄抄進冊中。
晨露打濕她的裙角,洇開一片深色水痕,她渾不在意,只偶爾抬袖蹭蹭沾了墨的鼻尖,目光始終凝在碑上。
于淵悄無聲息挪到她身后,看著她落筆的每一個動作,看著她眼睫垂落時,在眼下投出的那一小片淺影。
日頭升至正午,一位白發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蹲在河邊,手中捧著一盞渡靈燈,燈紙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一個魔族的名姓。
旁邊陪著的老婦偷偷抹淚,跟旁人低聲說,十四年前,就是這個魔族,一刀殺了他們剛滿十六歲的獨子。
有人勸:“老爺子,您這是何苦?殺子之仇,不共戴天啊!”
老人渾濁的眼睛望著河面,啞著嗓子道:“我恨了他十四年,也夢了他十四年。可昨夜我夢到我兒了,他跟我說,爹,別恨了,放他走吧,我也想安心。”
說著,他將渡靈燈放入水中,看著燈盞順水流飄遠,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
于淵面色微沉,周身魔氣三次翻涌,又被他硬生生按回三次。
他終究沒轉身離開,目光反而從河面收回,落回面前抄名字的身影上。
她正抄到碑背面的名姓,那些是十四年前戰死在此的魔兵,字跡被風雨磨得幾乎看不見,路過的正道修士大多啐一句“孽障”便揚長而去。
可她卻恍若未聞,依舊坐在案前,對著拓片一筆一畫核對。
傍晚時分,馮秋蘭收了筆,冊子已抄了滿滿半本。
她一回頭,便看見了身后的于淵,笑著舉了舉手中冊子,朝他揮了揮手。
清禾恰好走來,看著她手中的冊子,幫她指認了幾個模糊的魔兵名字。
那一夜,他躺在客棧床上,闔眼便是滿河星火,腦中反復回蕩的,是老人那句啞著嗓子的“別恨了,讓他走吧”,還有馮秋蘭抄名字時,垂著的纖長眼睫,落在眼下的那片軟影。
他翻了個身,衣襟上沉寂許久的情花瘴,悄悄鼓出兩個淡紫色花苞。
第三日日頭正盛,洛水河岸邊水霧散去,馮秋蘭蹲在碑前,繼續謄抄名字。
今日要抄的是碑最下方,被泥沙埋住的部分,她需半跪在地,才能看清上面的字跡。
遇到實在辨不清的字,她便拿出拓片湊到碑前,對著痕跡一筆筆比對,核對許久才寫在冊中,鄭重至極。
于淵就站在她身后三步遠的地方,替她擋住陽光,安安靜靜立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看著她抄完碑正面所有正道修士的名姓,又繞到碑背,將那些被世人唾棄的魔兵名字,一個一個抄進冊中,與正道修士的名姓并排而列。
日頭移過頭頂,馮秋蘭終于抄完最后一個字,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脖頸,一回頭,便撞進了于淵的視線里。
她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眼,笑著問:“你站在這兒多久了?怎么也不出聲?”
“一個時辰。”于淵頓了頓,終究還是問出口,“你抄這些魔兵的名字做什么?”
“給他們點燈呀。”馮秋蘭合上冊子,說得理所當然,“他們困了十四年,連個記著他們名字的人都沒有。沒人點燈引路,他們便永遠回不了家。”
“他們是魔族士兵,手上沾過人類的血。”于淵的聲音繃得緊了些,似在問她,也似在問自己。
馮秋蘭抬頭望著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血債自有因果清算,可這些亡魂困了十四年,早已沒了半分兇性。”
“他們活著時或許有正邪對錯,可死了,都只是無家可歸的孤魂。記著他們的名字,不是寬恕罪孽,而是給一縷無處可去的魂,留一條回家的路。”
“那些咽不下的恨,解不開的結,若是一直攥在手里,便會成了捆住自己的枷鎖。”
于淵驀地頓住。
體內躁動了整整兩日的魔氣,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平息下去,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松了松,又立刻攥緊。
風卷著她鬢邊碎發飄起,輕輕拂過她的袖角,他喉結滾了又滾,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說。
馮秋蘭拿著抄好的冊子,坐在河邊石塊上,一盞一盞扎渡靈燈,一個名字對應一盞燈。
她扶著燈架扎燈時,手指微微一晃,燈架便跟著傾了傾。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忽然伸來,穩穩扶住了燈架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