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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繼父眼中,親生女兒的一節鋼琴課兩百塊也不貴,但給方宜花二十塊買一本輔導書,是浪費的開銷。
無數個日日夜夜,方宜被打得渾身是傷,依舊不肯低頭嫁人。廚房油煙機的轟鳴聲擋住了母親的耳朵,繼妹的優美鋼琴聲蓋過了皮帶落在她手臂上的響聲……
快要熬不過去的時候,方宜就會偷偷翻窗,深夜跑到海城一中去。她就站在那,仰頭看著那張高高的光榮榜,昏黃燈光下,照片里溫和斯文的少年,是她唯一的希望和寄托。
最后,她簽下一張五萬塊的欠條,手印畫押,才換來一個去高考的機會。
那年夏,方宜收到了一張北川大學法語專業的錄取通知書。
她走進北川大學校園,遠遠地看見一個日思夜想的身影。人流中,鄭淮明站在夏日明媚的陽光里,綽綽的樹影落滿他的白色短袖。
他笑著遞給方宜一張傳單,和對每一個陌生的新生一樣,眼里充滿真誠和善意,聲線清朗:
“你好,歡迎報名學生會。”
那一天,距離鄭淮明記住她的名字,還有整整一年零三個月。
窗外,北川的初雪姍姍來遲。
辦公室里如此冰冷,厚重的窗簾隔絕了一切有關于雪色的浪漫與美好。
撐在桌上的男人脊背顫抖,他似是緩了一陣,抬起頭時,眼里滿是痛色。鄭淮明直起身子,聲音低沉嘶啞:“你走吧。”
思緒漸漸收回,方宜抬手抹去淚水,心里升起陣陣荒涼。此情此景,她竟笑了一下,心里從未如此不甘和屈辱:“鄭淮明,憑什么你勾勾手指,我就跑來。你讓我走,我就得走?”
那年,他如神明般降臨她的世界,照亮了她的人生,讓缺愛的少女一度以為自己真的有資格幸福。
可后來,他走的時候如此決絕,連一個分手的理由都沒有留下,帶給她無盡的痛苦和噩夢。
“我跟你不一樣,對,我結婚了。”像是為了急于掩蓋方才越界的行為,方宜笑著,說出淬了毒的詞句,“我現在特別幸福,他比你好多了,不會像你一樣,沒有心。”
第九章 體面
沒錯,當年是他提的分手,他活該,他自作自受。
女孩的話如一把尖刀刺進血肉,鄭淮明抵在胸口的手猝然收緊,冷汗順著額角滾落。
已經分不清是低血糖還是胃疼,或是掛水的副作用,他恨不得立刻暈死過去,結束這難熬的痛苦,也不用聽到她說出的句句殘忍。
可他不能。
最后的體面和尊嚴,讓鄭淮明攢著一口氣,艱難而決絕地開口:
“出去……”
又一次逐客令。
方宜自嘲地冷笑一聲。
鄭淮明就像是一個帶著面具的人,剛剛那面具曾裂了一瞬,鉆出轉瞬即逝的憤怒和醋意。可很快,這層裂縫又閉合了,情緒煙消云散,只剩下虛偽的穩重和冷靜。
她的不甘、她的屈辱都一拳打在了海綿上,只讓人感到深深的無力。
過去相戀時,鄭淮明從未和她吵過一次架,她耍的小脾氣、偶爾的無理取鬧,甚至是故意讓他吃醋……他從未氣過一次、惱過一次,永遠是溫柔地對她笑,將她的情緒照單全收。
方宜曾以為那是鄭淮明特殊的愛,后來才明白,那是因為從未真正走心的不在乎。
“出去。”
鄭淮明短促地重復,隨即肩膀一顫,伸手掩住口鼻,用力地悶咳。這一咳,像是要將胸腔都咳碎,怎么也停不下來。
方宜有一瞬的心揪,卻還是理性占了風,收回了下意識想扶他的手。
既然讓她走,她就走好了。方宜目光一沉,利落地關門離開。
可聽著屋里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到底還是有半分心軟。她靠在走廊墻邊,給周思衡打去一個電話。
十分鐘后,方宜從窗口看見樓下周思衡匆匆趕來的身影,為了不和他撞見,從另一側的樓梯下了樓。
一晚上,她都有些心神不寧,甚至在錄一段手術素材時,忘記了戴上傳聲耳機。直到深夜,方宜終于疲憊地完成工作,從病房出來時,卻一眼就看見了她想躲的人。
走廊上寂靜空蕩,她的腳步聲方一響,周思衡便轉過頭來。
避無可避,方宜勉強笑了笑,主動迎上前去:“好久不見。”
上學那陣,周思衡慣是痞里痞氣的,頭發一個月一個顏色,逃課、騎摩托,做事也不靠譜,如今他穿著白大褂的樣子,倒是多了幾分沉穩和從容,讓人有些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