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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了?”周思衡干巴巴地問候。
時隔多年,老友相見,竟是有些尷尬。自從方宜和鄭淮明分手,她遠赴法國,就和國內的朋友斷了聯系。周思衡的身份實在特殊,一來,他是鄭淮明最好的兄弟,二來,他還娶了方宜大學時的閨蜜金曉秋。
過去四個人關系非常親近,但要說方宜和周思衡,就像正方形圖案的兩個對角,全靠另外兩邊關聯著。這半年,金曉秋公派去援疆,此時沒有了她在中間做調和,方宜真不知道該和他說什么。
夜深了,為了不打攪住院部的休息,兩人下樓。周思衡去醫護站買來兩杯咖啡,遞給她的時候,才意識到:“這么晚了,應該給你買杯別的?!?
方宜接過來:“沒事,我對咖啡因不敏感?!?
門診大樓已經鎖門,此時的連廊上鮮有人至,玻璃上映出窗外細密的雪花和兩人的倒影。
“下午的電話,是你給我打的吧。”周思衡直奔主題,“這是你的新手機號?”
那時他剛下門診,就打來一個陌生號碼,里面的女聲只說,讓他來一下心外辦公室。聯系到鄭淮明下午掛水的情況,周思衡連辦公室都沒回,立馬跑去了行政樓。
“嗯?!狈揭舜瓜卵酆?,她也沒想隱瞞,客氣問,“他怎么樣?”
周思衡嘆了一口氣,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
鄭淮明其實不大好。工作這么多年,那人雖然把醫院當家,是出了名地拼命三郎,甚至連發著燒都能上緊急手術,身體虧空得厲害??芍芩己鈴臎]見過他連著一個月進兩次急救室,趕到的時候,鄭淮明跪在地上發抖,吐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可偏偏他還抓著周思衡的胳膊,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重復:別告訴她。
周思衡心里不好受,但也不想違背好友的意愿。他知道鄭淮明這個人,看起來溫和、好親近,實則心思很深,連他也猜不透半分。
“他好多了?!敝匦螺斠阂院?,鄭淮明確實情況有好轉,雖然前提是還加了具有鎮定作用的藥。周思衡試探道,“他還沒回去,你去看看他?”
“我不去了。”方宜脫口而出,轉而語氣軟了軟,解釋說,“我們都分手那么多年了,我去也不合適?!?
周思衡微怔,眼前的女孩神色平靜,長長的睫毛微微垂著。多年不見,她褪去了青澀,取代連帽衛衣和淺色棉服的,是一件質地細膩的米色高領毛衣,長發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顯得優雅、落落大方。對于鄭淮明的情況,她似乎一點都不著急,像在說一個被她好心送去醫院的陌生人。
“我聽說……你結婚了?”
“對,我結婚了。”方宜輕輕重復,說到這句話,她眼里略微有了笑意,神態也輕松不少,“我在法國認識的,太遠了,就沒叫你們?!?
看著她因為談起丈夫而露出的笑容,他心里一僵。
周思衡總算知道,為什么鄭淮明受了這么大刺激,就連他,都內心起伏難平。這種改變不是一件衣服,或一個發型,而是由內而外的蛻變,那個羞澀的、低著頭不敢和別人對視的小姑娘,徹底消失了。
他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見到方宜的畫面。那時他從未想過,這清瘦的、靦腆的小姑娘,會和鄭淮明有那么長一段故事。
那是2008年的盛夏,八月底,天空湛藍,蟬鳴聒噪。
組會快要結束時,周思衡的手機不停震動,來電者執著,掛了又打,他只好接起來。
那頭聲音急切:“出事了!體育館布置迎新活動的時候,有一個學妹從二樓摔下來,鄭淮明去接她被砸了,現在兩個人都在校醫院呢?!?
他一驚,匆匆請了個假,騎著車趕過去。
病房里,夏日午后明媚的陽光從窗口落進,透過茂盛的槐樹,樹影綽綽。輔導員和幾個學生會干事也在,鄭淮明靠在床頭,正微笑著和輔導員說話。
少年戴著一副細邊眼鏡,溫和斯文,眉清目朗:
“真的不要緊,不用和我家人說……”
幸好,除了左腳綁著石膏,看起來并無大礙。
周思衡提著的心總算落了地,音量也沒控制:“老鄭,你要嚇死我?。空H瞬欢紤摱汩_嗎?我之前看新聞,有人跳樓,把底下的人都砸死了!”
這一聲,全病房的人都看過來,不過他向來大大咧咧,也不在意。
鄭淮明卻微微皺眉,給他使了一個顏色,示意他不要再說。
周思衡疑惑,順著他的目光回頭,這才發現角落里站了一個小姑娘。
及肩黑發、齊劉海,一雙杏眼里滿是愧疚與青澀,薄唇不安地抿著,局促地像個犯了錯的小孩。病房里那么多人,她始終站在人群后面,遠遠地不敢靠近。
周思衡后知后覺,這是摔下來砸了人的學妹。
“哎呦,對不住。”他心有愧疚,瞅見床頭放了個果籃,問也沒問,熟絡地拆出一個橘子,遞過去,“你沒事吧?沒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