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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 賞你的, 下去吧。”
“是是是?!甭犅勀侨税l話, 獄卒忙不迭地收了銀錠退下,留下二人佇立在原地,靜靜望著牢內草垛上茍延殘喘的高進。
血腥的腐臭味充斥在鼻尖, 牢中干癟的中年男子仰躺在潮濕發霉的草垛上, 身下有蟲鼠穿過,爬到男子腳邊啃食著血淋淋的皮肉,似被咬地一疼,男子在昏沉中猛然驚醒, 睜著黏膩渾濁的雙眼向牢門外看去。
“咱家自問沒什么朋友,怎得還會有人過來探望?”
“來探望的未必是友人, 也可能是仇人?!迸忧宕嗟穆曇袈湎?, 宣陽伸手摘落斗篷, 抬眼望向牢中的高進, 緩緩輕笑, “高掌印, 許久未見, 倒不如當初威風了?!?
“呵, 勞煩長公主掛念, 竟親自到這腌臜之地來嘲諷我這骯臟之人,當真是讓高某不勝榮幸啊。且等他日守正閣之人回來,咱家出了這牢獄之時,必親自到長公主殿中拜訪!”高進冷笑一聲,一雙陰鷙的眼向宣陽掃去,目光惡狠狠地掠過,剛要收回,又倏地看向了宣陽身后的黑袍之人。
“來都來了,何必遮遮掩掩,不就是來看咱家笑話的嗎?怎么連面都不敢露?”
陰冷的聲音落下,隨之而來的是幾聲熟悉的輕咳,黑袍摘落,如綢緞般的銀色長發落下,顏卿嵐半瞇著眼向高進看去,清淺的瞳孔泛著幽幽暗光。
“高掌印既然這般好奇我是誰,顏某哪有不露面的道理。”淡漠的聲音落下,高進倏地瞪大雙眼,嘶吼著向牢門處爬去,方要抓住鐵欄桿,便被身后的鎖鏈猛地牽扯在地,腳腕處磨出大片血漬。
“顏卿嵐!居然是你!你個賤人!”狠厲的聲音傳來,顏卿嵐默然地垂眼看著,見高進赤紅著眼死死盯著他,滿是鮮血的手緊緊趴著欄桿,仰頭對著他不住大罵,“顏卿嵐,咱家待你不薄!你竟聯合別人害我!真不愧是老乞丐養大的賠錢貨,瞎了眼的狗東西!當初,咱家就該一劍殺了你喂狗!”
“掌印還有力氣罵我,可見這刑罰還是不夠狠啊?!鳖伹鋶孤曇舻姼哌M握著鐵桿不撒手,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去,蹲下身,撐著下顎漫不經心地道,“與其想著殺了我,掌印不如想想自己喜歡哪個街巷,看在掌印曾真心待顏某的份上,顏某原意為掌印收拾一下死后殘肢,把您扔到巷子里喂野狗。”
“顏卿嵐,你少得意,你當真以為你們贏了嗎!等守正閣之人回來,這小小牢獄,咱家還會走不出去?你且等那時,咱家定讓你跪地求饒!”高進厲聲罵著,一側宣陽聞言輕笑出聲,一雙明亮大眼望過來,純粹又故作驚詫。
“高掌印不會還不知道嗎,守正閣的人都死了!嘉楠關五道峽內,像您當初在京都放的那把火一樣,他們呀,也都被燒死了!”
女子清脆的聲音落下,高進抓著欄桿的手一怔,直直抬眼向面前的顏卿嵐看去,那雙琉璃似的眼睛太過冷淡平靜,沒有絲毫欺騙的心虛之意。
都死了……都死了……
葉家那小子居然把他精心養了數十年的底牌全殺了!這回誰來救他!那可是他最后的退路!
高進的眼神慌亂了幾秒,掃過面前之人輕蔑的目光,眼神頓時停住,半晌,突兀一笑,寒冷的目光向著顏卿嵐投去,面上又恢復鎮定,口中冷笑道:“咱家還真是沒想到啊,咱家真心待太傅大人,太傅大人竟如此恨我!”
“這世上恨掌印的人太多了,顏某不過其一,有何稀奇?”顏卿嵐垂了垂眼,高進大笑道,“這般看來,大人當真忍辱負重,這般厭棄我,還在我身邊忍了那么久。”
“不過顏卿嵐……”高進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那雙森然的眼睛死死盯著面前平靜無波的銀發男子,他可真惡心他這幅從容的樣子啊,好像一切都盡在他的掌握之中,他不過是他眼中的螻蟻一般。
那樣輕蔑不屑的眼神,他高進看著就惡心。
所以……他顏卿嵐也別想舒坦!
高進的唇角慢慢揚起,聲音低啞,一雙充斥著寒意的笑眼向上望著。
“讓我猜猜,你這樣恨我,是因為葉闖吧。實不相瞞,他當年的死確實有我的手筆,哎呀,真是可惜啊,多明朗的少年啊,居然被穿心而死,太傅大人,你說心臟被刺穿疼不疼?。繒粫鄣眠B話都說不出來?疼得生不如死???”高進瞪著凹陷下去的眼睛,盯著顏卿嵐一字一句地說著,眼見著那銀發男子清淺的眼瞳逐漸被恨意浸透,修長的手指死死扼住他的脖子。
“太傅大人,如今的你還有力氣掐死我嗎?病弱之軀,連維持著清醒都吃力,想必來這里看我,已經讓你力不從心了吧?!备哌M嗤笑一聲,見顏卿嵐臉色蒼白,盯了他片刻,緩緩放下手。
“讓你這般輕易的死去,未免太過便宜你。”顏卿嵐淡漠開口,盯著高進的目光幽暗寒冷,“我要讓人一刀一刀的切下你身上的肉,再喂到你的嘴里,讓你生不如死,我要抽掉的你骨頭,放干你身上的每一滴血,把你的心剮出來,讓你也嘗嘗萬箭穿心的滋味!”
顏卿嵐一句句地說著,高進卻笑得愈發猖狂。
“顏卿嵐啊顏卿嵐,我還以為你當真聰慧得舉世無雙,原來也不過是個傻子,就算你把我折磨死又怎樣?我照樣享受了半輩子的榮華富貴,不比葉闖年紀輕輕就死了,你殺了我,他就能活嗎?活不過來了,死了就是死了,哈哈哈哈!”
“太傅大人,我若沒記錯,你此生只有兩個至交好友吧,一個遠嫁和親客死他鄉,一個被萬箭穿心死于戰場,你呀你啊,一個沒爹沒娘的狗雜種,死了摯友,亡了徒弟,拖著副羸弱的病體茍延殘喘十幾年,當真是可憐,這誰看見你,不得稱贊一句天煞孤星!”
“掌印罵顏某罵得可還快活?”顏卿嵐抬眼,一雙琉璃目死死盯著高進,嘴角揚起純良無害的笑意,平和的聲音中藏著狠厲,“掌印既罵得猖快,想來舌頭很是靈活,不若割下來顏某吧,顏某定將這嘴日日放在榻邊,好好回憶您生前之景。”
顏卿嵐聲落,側目向宣陽看去,宣陽見狀輕輕笑了一下,俯首道:“太傅大人的命令,宣陽自然不敢違背?!?
“來人!把高進的舌頭給本宮拔下來,包好送到太傅大人的住處!”
“是!”宣陽的話音剛落,地牢一側立刻有獄卒回應。
顏卿嵐倦倦地望著眼前高進眼中流露出的惶恐之色,無趣地站起身,淡聲道,“宣陽,高進的死法就按我之前說的來,他死后,你務必命人使其吊尸于城樓,令其為葉家,為鎮南侯府,為京中百姓賠罪!”
“太傅大人放心?!毙桙c頭,吩咐了幾聲獄卒后蹲身扶起顏卿嵐,同他一起向地牢外走去。
方走了幾步,高進古怪的笑聲忽然傳來,宣陽回首,只見高進趴在地上,頭發混亂,神色癲狂,盯著顏卿嵐的背影狂笑不止。
“顏卿嵐,我告訴你,我死了,你也活不了!”高進朗聲笑道,“你以為我對你當真毫無防備嗎!你體內早被我種下劇毒,沒有我,你活不過兩年!哈哈哈哈,我就算是死,也會拉你墊背!”
咒罵聲一遍遍的在陰暗的牢中回蕩,高進如厲鬼般用目光索著顏卿嵐。宣陽盯著高進,厭惡地皺起眉來,片刻,擔憂地向顏卿嵐看去,見那人停駐在暗處,銀色的長發散落在肩頭,耳間的紅瑪瑙墜子一晃一晃的,宛如一顆血淚。
“太傅大人,要不要留他一命,您的身體本就……”宣陽欲言又止,見顏卿嵐回頭過來,不甚在意地散漫一笑。
“切,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呢,原來就是下毒啊。就我這些年吃的藥,其中的毒物不在少數,他那藥還未必有我的藥毒性大呢,不必擔心?!鳖伹鋶共簧踉谝獾?,“更何況幾年前便有太醫說我活不過半年,現在不還喘著氣?小宣陽啊,他說那兩年你聽聽也就算了,別多理會?!?
“是。”宣陽猶豫了一瞬,抬腿跟上顏卿嵐,聽他一邊走一邊不緊不慢地詢問,“宣陽,唐辭佑那邊你可安排好了?”
“太傅大人放心,他不日便會啟程離京去往遙城,遙城臨近嘉和關,他與阿策哥哥定能見上一面?!?
“那便祈禱著這孩子愿意助葉景策一臂之力吧?!鳖伹鋶勾鬼?,“畢竟他的選擇關乎著能否順利奪下嘉和關?!?
“但愿吧。”宣陽點頭應著,余光向顏卿嵐瞥去,見他神色平和溫柔,眼中鮮少含了笑意,不免有些好奇,試探著道,“太傅大人?您瞧上去心情不錯?”
“大仇得報,我心中自然舒坦?!鳖伹鋶箶n了攏袖子,輕笑著,“更何況這喜事還不止一樁,我聽說葉景策和云安的婚期將至了,他那小子總算是把人家姑娘撈到手了,想必現在都不知怎么樂才好了?!?
“那還用想?”宣陽眼睛亮起來,小聲笑道,“不過好可惜啊,我原本想著阿策哥哥和云安姐姐成婚時該是我為姐姐繪妝的,這下離得這樣遠,我連他們的成婚禮都參加不上?!?
“早晚是要回來的,你雖參加不上,但禮還是要備的。”顏卿嵐思量著道,“這頭一遭趕上小輩成婚,我倒當真不知要送上些什么,我那府中還有幾壇佳釀,雖說是金貴,可若只送上幾壇酒會不會太寒酸了些?
“太傅大人不是還有些典籍字畫嘛,您收藏的都是名家真跡,不若以此為賀禮?”宣陽輕聲應著,顏卿嵐點點頭,又搖搖頭,“可這會不會太平庸了些?畢竟這余下的長輩不多,我送得自然要和你們這群小輩不一樣,不過說起典籍字畫……我哪兒還真有些用不上的,不如一并給了他們,家里也會干凈一些?!?
“您博覽群書,竟也會有不看的典籍?”宣陽蹙眉疑惑,顏卿嵐輕笑一聲,“這世上什么蠢人都有,有些人給我送書,偏愛送些我用不到的。比如有些書,我一個孤寡之人自是無用,但小夫妻間可就不一樣了。屆時我把那些占地方的書都隨著文玩字畫一并送出去,一來讓家里空出些地方,二來給小夫妻間助些情趣,三來讓那葉家小子多學點東西,這學什么不是學,甭管這玩意有多上不得臺面,但人家小夫妻總會明白這東西有趣與否的,更何況我那都是絕版,單論價值,也是千金難求呢,葉家小子該對我感恩戴德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