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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的走私者】
連曜開始佔滿岳的所有時間。
只要岳有空,連曜就不讓她離開自己的溫度。天極星的空氣總是帶著一絲不沾煙火氣的冰冷,可這幾日,這座由奈米塵埃凝聚而成的寢宮里,卻生生被連曜用肉體烤出了一片帶著汗水與喘息的熱度。
岳耽溺于這份熱度。她像是貪圖野性的豹,任由自己陷在低維生物那未經馴服的強烈情感里。對她而言,這是一場高高在上的掠奪;可對連曜而言,這是一場用皮膚、用呼吸、用每一寸緊貼的血肉筑起的無聲圍墻。他要用地球人的溫度,把這位高傲的公主死死困在寢宮里。
數日后的一個午后。
寢宮的半透明墻壁流轉著恆星與黑洞交織的金紫光芒。連曜赤裸著精壯的上身,指節分明的手指正握著一把由高維晶體打造的發梳,動作極其溫柔地幫岳梳理著長發。岳順從地側臥在云狀床墊上,任由那頭流淌著銀光的長發在連曜指尖散開。
就在此時,那陣細碎的腳步聲再度打破了冷寂。
「母君——」
銀色大門悄然退去,甜兒又跑進了寢宮。那小小的身子停在軟榻旁,一雙與連曜一模一樣的眉眼里,寫滿了眼巴巴的委屈。
岳沒有起身,只是懶洋洋地支著頭,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甜兒乖,母君等等陪你,先出去。」
甜兒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睫。在她的世界里,母君說的「等等陪你」,通常伴隨著一連串精準的數據重組時間。她有些無聊地站在那里,目光忍不住好奇地飄向那個正在幫母君梳頭的陌生男人。
就在岳看不見的角度,連曜握著發梳的手微微一頓。他看著甜兒,忽然放下了地球聯邦最高指揮官的威嚴,對著這個美得像精靈一般的孩子,調皮地眨了眨左眼,隨后用手指按住鼻尖,吐出舌頭做了一個滑稽無比的鬼臉。
甜兒整個人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感覺到大腦皮層里某些從未被編輯過的區域,突然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微弱電流。那不是解開高維矩陣時的成就感,也不是堆疊數據破關時的麻木回報。天極星的「玩樂」,從來都是一場又一場的邏輯博弈,一人玩、兩人玩、一群人玩,本質上都是在冰冷的數據里尋找最完美的正解。
她從來沒有感受過,什么叫做「好玩」。
可眼前這個男人幼稚的動作,卻讓甜兒心口一熱,唇角竟是不自覺地、有些生疏地向上勾了起來。
「母君,」甜兒忍不住往前邁了一小步,聲音里帶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指著連曜問道:「他可以先陪我玩嗎?」
岳的眼眸微微一沉。她翻過身,銀色的長發隨之從連曜指尖滑落。她看著破天荒提出要求的女兒,語氣冷了幾分:「我說過,等等我就去陪你。甜兒先出去。」
皇族的威嚴讓甜兒有些害怕。小女孩抿了抿嘴唇,有些沮喪地轉過身,準備乖乖朝門口走去。
就在她回頭的最后一秒,連曜微微直起身子,再度對著她擠眉弄眼,無聲地扯開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噗嗤。」
一聲清脆、稚嫩、甚至帶著一絲慌亂的笑聲,突兀地在冰冷的寢宮里響起。
甜兒連忙捂住嘴巴,像個偷到了糖果的小賊,頂著一頭流淌著銀光的長發,步履輕快地小跑著溜出了大門。
大門在身后無聲地闔上。
軟榻上,岳緩緩坐直了身體。她沒有去看門口,而是用那雙閃爍著冷酷金光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連曜。空氣中的溫度彷彿在這一刻降到了冰點。她不明白剛才女兒臉上那個名為「笑容」的表情因何而起,更不明白為什么看到那一幕時,自己的胸口會泛起一陣近乎灼傷的窒息感。
連曜卻只是神色如常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晶體梳。他迎著岳那充滿壓迫感的視線,散漫地勾了勾唇角,再次將手探入那片銀發之中。
他知道,在這場神明設下的獵場里,他已經成功地把地球的「毒」,播種在了這顆高貴星球最核心的骨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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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鏢頭的春風】
自那日滿月酒過后,給芻德送水果的啞女小姑娘,隔三差五就會提著一籃新鮮的山果,熟門熟路地往趙府跑。
「都說了,這果子趙府都有,你留著自己吃,別總往這送……」
院子里,芻德這個平日里殺伐果斷的黑冰臺悍將,此時卻像個大憨仔一樣,一隻手抓著后腦勺,對著眼前的籃子手足無措。可小姑娘根本不聽他嘀咕,抿著嘴笑著,硬是把那沉甸甸的籃子塞進芻德懷里,隨后轉身便像隻輕快的山雀般跑沒了影。
堂屋前,沐曦看著芻德抱著果籃一臉茫然的模樣,不自覺地勾起唇角,轉頭看向剛進屋的芻德,溫聲問道:「芻德,這姑娘……家里可還有什么人嗎?」
芻德老老實實地答道:「回夫人,送她回去的時候,她家里空蕩蕩的沒見著人。我見她腿傷著,便特意去通知了她的鄰居,說這姑娘受了傷,讓街坊鄰里幫忙看照一下。至于她家里有些什么人,屬下當時確實沒碰上。」
坐在一旁的嬴政放下了手中的竹簡,那雙深邃的眼眸在芻德身上淡淡一掃,隨后威嚴而平靜地開口:「既然如此,楊婧,你便跟芻德去一趟。查查這姑娘究竟是什么來歷,可有什么不乾凈的背景或細作嫌疑。」
嬴政表面上說得公事公辦、冷酷無情,在場的主僕幾人卻是心領神會——這天底下哪有特務機關親自去查一個農家啞女的?東主這分明是藉著查「細作」的名頭,讓楊婧去暗中了解那姑娘的家境與難處。
「東主,屬下也去!」
郭楚一聽,立刻興致勃勃地湊了上來。他斜睨了身旁面無表情的楊婧一眼,摸著下巴嘖嘖道:「就楊婧那張冷面孔,一臉看起來就是要滅人滿門,怕是還沒進村,就先把街坊鄰居給嚇破了膽。屬下跟著去,免得鄰居們誤會,以為是芻德成親了,娘子帶人提刀上門來抓狐貍精呢。」
話音未落,兩道殺氣騰騰的目光頓時如利刃般射了過來。
楊婧與芻德同時轉過頭,狠狠地瞪著郭楚。楊婧按在佩劍上的手指指節隱隱發白,芻德更是恨不得當場用果籃拍爛這郭楚的嘴。
郭楚卻是一點不怕,反而理直氣壯地對著嬴政拱了拱手,笑道:「東主,屬下這可是為了大局著想。屬下如今頂著趙家二掌柜的名頭,此番前去,便說是趙家商號如今缺人手,特意去問問那姑娘的家境背景,看看能不能招收進府里做工。如此一來,既全了禮數,又不會打草驚蛇,豈不美哉?」
嬴政看著底下這群活絡的年輕人,唇角泛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后微微點了點頭。
這趟名為「打探細作」、實為「婆家相看」的漢中鄉間之行,便在趙家二掌柜不著調的調侃聲中,浩浩蕩蕩地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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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恩人的蛐蛐兒】
芻德提著一口大氣把人帶到了村口,說什么也不肯再往前邁半步。
他一隻手指朝著村里一指,臉憋得有些發紅,悶聲粗氣地說道:「院子里有棵老槐樹的就是。……屬下在村口把風!」死活不進去。
楊婧和郭楚對視一眼,郭楚眼底滿是看好戲的戲謔,楊婧則冷哼一聲,兩人這才并肩進了村子。
身為大秦最頂級的情報人員,兩人沒有直接登門,而是熟稔地在村頭的大樹下找了幾位正一邊納涼一邊嚼舌根的鄰居阿婆,由自封為「趙家二掌柜」的郭楚出馬,三兩下塞了點碎銀和點心,便把這姑娘的身世打聽得清清楚楚。
這小姑娘叫「寧兒」。
「那可憐的孩子,不是天生不會說話。」鄰居阿婆嘆了口氣,一邊抹著眼角一邊嘀咕:「小時候生了場大病,燒了三天三夜,醒來后就聽不到了,這才慢慢變成了啞巴。后來碰上這天殺的世道,到處都在打仗,她的爹娘雙親前幾年都死在兵禍里了。留她孤零零一個人在這世上,平日里全靠自己去山上摘摘野果、種點薄田養活自己。」
郭楚聽得心里微酸,收起了平日里不著調的笑意,又問道:「那前些日子,聽聞有位鏢師送她回來?」
一提起這事,幾位阿婆頓時拍著大腿來了精神:「可不是嘛!寧兒前陣子去山上摘果子,不小心掉進了獵戶捕獸的鐵夾陷阱里。正巧碰上一個長得俊美得跟神仙下凡一樣的年輕男子,把她救了出來,硬是一路把她背回了村子!那身段、那模樣,嘖嘖,我們村幾輩子都沒見過那么俊的后生!」
楊婧聽到「俊美得跟神仙下凡」這幾個字,眼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心想這村里老阿婆的眼光要是讓村口那個正抓耳撓腮的鐵血大直男知道,尾巴怕是要翹到天上去。
「寧兒這孩子心思單純,懂得感恩。」另一個鄰居阿婆湊過來說道:「她腳傷剛好,便提著一籃雞蛋,去了村里唯一會寫字的郎中家里。那孩子不會說話也聽不見,一進門就直抹眼淚,一邊指著自己的腳,一邊對著郎中拼命合十作揖,雙手還使勁往高處比劃,跟郎中描摹那天背她回來的那尊高大身影。
郎中天天給人瞧病,看她這手勢哪能不明白?知道她是想找救命恩人呢!這才鋪開粗布,幫她寫了『尋恩人』三個字。
這傻孩子記住了恩人的喜好。一個人坐在院子里,薅了滿地的青草,用雙手編了一隻活靈活現的草促織(蛐蛐兒)。
她哪里知道那俊俏后生是做什么營生的?大字不識一個的姑娘,就這樣孤身一人提著一籃粗糙的水果,懷里揣著那隻草編的蛐蛐兒進了城。逢人就拉著衣服遞上布條,再把那隻草編的小玩意兒捧到人家眼前,挨家挨戶地去撞運氣,到處去打聽有沒有人瞧見過、或者知道誰跟這蛐蛐兒有關……」
聽到這里,站在一旁始終默不作聲的楊婧,那一雙向來冷若冰霜的眼眸,此時也不自覺地微微泛起了一層柔和的漣漪。
一個有口難言、身處無聲世界的孤女,僅憑著記憶里恩人腰間晃動的一隻小竹籠,和一隻用青草編織的、不會叫也不會打架的「蛐蛐兒」,就在兵荒馬亂的漢中城里撞運氣。那些冷眼、嘲笑與驅趕,她雖然聽不見,卻全看在眼里。她就這樣一根筋地走下去,究竟吃了多少苦,才終于摸到了趙府的門。
郭楚深吸了一口氣,遙遙望向村口那個正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對這一切一無所知的芻德,低聲感嘆了一句:
「這傻小子,真是修了八輩子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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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楚與楊婧回到趙府,將在村頭打聽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報給了嬴政與沐曦。
聽完寧兒的身世與那隻草編的蛐蛐兒,堂屋里一時間有些安靜。嬴政靠在椅榻上,雙目微闔,似是在閉目養神。過了半晌,他才緩緩睜開眼,威嚴而平靜地開口:
「那小姑娘雖然有口難言,但既然能獨自進城尋人,足見是個心細且手腳麻利。小桃如今要照顧興兒,內宅的事情繁雜,合該多招點人手進府,幫襯著小桃分擔一些。」
一旁的沐曦聽了,忍不住掩嘴笑著,轉頭對嬴政眨了眨眼,隨后溫聲道:「夫君說得極是。小桃如今確實分身乏術,那就讓小桃親自走一趟,把寧兒接回趙府,往后便留在大宅里,交由小桃親自教導吧。」
堂下,郭楚與楊婧神色一肅,一齊拱手應道:「諾!」
唯獨站在最后頭的芻德,此時卻像個傻二愣一樣呆滯了好一會兒。直到看見身旁的同僚都領了命,他才猛地回過神來,臉色有些古怪地跟著抱拳,悶聲應道:「……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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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小桃跟著郭楚、楊婧還有芻德,一同來到了寧兒所在的村莊。
一到了村口,芻德那兩條灌了鉛似的腿便生生扎在了大路上,說什么也不肯再往前半步。小桃好笑地瞅了他一眼,倒也沒難為他,徑直跟著郭楚、楊婧進了村。
到了村長家門口,郭楚這位「趙家二掌柜」一改平日里的不著調,神色極其體面地對著村長與幾位鄰居阿婆表明了來意。
「村長,今日前來,是我們趙家商號想招寧兒姑娘進府做工。如今府里正缺人手,特意讓內宅的大掌事小桃姑娘前來,想帶寧兒姑娘進大宅,當個貼身幫手,一同照料我們家夫人。」
郭楚的話音剛落,在場的村長和一眾街坊阿婆頓時瞠目結舌,震驚得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趙家!那可是如今在漢中城里富可敵國、甚至在前陣子大難時,肯為百姓發糧度日的神仙趙家啊!
能進趙府做工,對一個孤苦伶仃的啞姑娘來說,那簡直是祖墳冒了青煙、天上掉下來的潑天福氣!一時間,全村的人都沸騰了,街坊鄰居們急急忙忙、簇擁著將一頭霧水的寧兒拉到了村長家門口。
寧兒不明就里地看著眼前群情激動的長輩們,有些膽怯地瑟縮了一下。然而,當她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那個一身乾凈素雅、神色溫柔的女子身上時,寧兒的一雙大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那是小桃。是在趙府院中,微笑著接過她手里水果的姐姐。
小桃看著眼前這個有些無助的姑娘,眼底滿是心疼。她緩緩走近寧兒,拉過寧兒那一雙因為薅草、編織而生了薄繭的手,輕輕拍了拍。
隨后,小桃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寧兒,最后抬起手,掌心溫柔而堅定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你安心,跟我走。)
這串無聲的手勢,在寧兒的世界里比任何天籟都要清晰。寧兒轉過頭,看著身邊那些一臉興奮、不斷為她開心的村民,終于放下了所有的戒備,重重地點了點頭,溫順地跟在小桃身后,一步步走出了村口。
就在她跟著小桃踏出村口的那一瞬,寧兒腳步猛地一頓。
在那條通往漢中城的大道旁,她看著了那尊挺拔、熟悉、讓她心心念念了無數個日夜的身影——是救她的恩人。
芻德原本正抱著胸在原地踢石子,此時一抬頭,正巧與寧兒那雙盛滿了驚喜與亮光的眼眸撞了個正著。大直男的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臉頰一燙,急忙狼狽地將眼神撇了開去,假裝在看天邊的云彩。
走在前面的郭楚和楊婧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在心底齊齊啐了一口——這大憨仔,春風都吹到臉上了,還在裝黑冰臺的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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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前夜的風】
漢中的雨季剛過,陳倉道上古老而狹窄的棧道兩側,早已悄無聲息地伏滿了漢中的數萬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