佚名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許昊醒來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后腦處冰冷的堅硬。
他躺在一塊平整的巖石上,身下墊著折迭好的青色外袍——那是葉輕眉的。山洞里光線昏暗,只有巖頂幾道細窄的裂縫漏下些許天光,在潮濕的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諝饫镉心嗤恋某毙?,巖壁滲水的滴答聲間隔許久才響一次,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
指尖傳來僵硬和酸痛,像是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后的麻木。經脈里傳來隱約的刺痛,那是靈韻紊亂后被強行疏導留下的后遺癥,好在并不嚴重,乙木靈韻的溫養正在緩慢修復那些細微的裂痕。
他慢慢睜開眼。
視線有些模糊,眼前是巖洞頂部粗糙的紋理,有水流經年累月沖刷出的溝壑,像老人臉上的皺紋。他眨了眨眼,視線逐漸清晰。
然后他看見了雪兒。
她就坐在他身邊的一塊矮石上,身子微微蜷縮著,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她穿著那套短款白紗褶皺裙,寬大的袖子垂在身側,裙擺僅到大腿根,在昏暗光線下隱約能看到邊緣細膩的褶皺。腿上裹著白色蕾絲邊中筒襪,襪口壓在膝蓋下方,系著小小的蝴蝶結,只是此刻那蝴蝶結有些松散了,軟軟地搭著。她赤著足,足趾并攏蜷縮著,涂著透明底色綴銀色亮粉的丹蔻在微弱天光下泛著極淡的微光,像夜里的螢火蟲。
她的銀黑色雙馬尾垂在肩側,發梢系著的劍穗輕輕晃動。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平穩悠長,像是睡著了。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也沒什么血色,眉心微微蹙著,即便在睡夢中似乎也并不安穩。
許昊記得最后的情景——黑衣男人那一眼的威壓,自己靈韻失控,然后雪兒抱住了他,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雪兒救了他。
以她元嬰后期的修為,強行疏導他化神后期、被半圣威壓沖擊得狂暴紊亂的靈韻,必然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許昊撐著坐起身。動作牽動了胸口斷裂的肋骨,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但內視之下,肋骨斷裂處已被柔和的青色靈韻包裹,那是葉輕眉的乙木回春術,正在緩慢修復骨傷。
“許昊哥哥?”雪兒立刻醒了,銀白色的眸子睜開,里面還帶著剛醒時的朦朧,但很快轉為關切,“你醒了?感覺怎么樣?胸口還疼嗎?靈韻還亂不亂?”
她一迭聲地問,身子前傾,白色中筒襪包裹的小腿從矮石上放下,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就要過來扶他。
“我沒事?!痹S昊抬手示意她不用過來,聲音有些沙啞,“你……消耗很大吧?”
雪兒搖搖頭,唇邊露出一絲很淺的笑容:“我休息一下就好了。葉姐姐給我吃了回靈丹,風姐姐也用風靈韻幫我梳理了經脈,沒大礙的?!?
許昊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知道她在逞強,但沒再多說。有些事,記在心里就好。
他轉頭看向洞口方向。
裂縫入口處,風晚棠背靠巖壁站著。她換回了那身淡青色薄紗長裙,紗質在洞口的微光中幾乎透明,隱約透出內里修長勻稱的輪廓。裙下是青色漸變超薄絲襪,從足尖的深青色過渡到大腿根部的近乎透明,此刻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幽微的光澤。她赤足而立,足踝纖細,涂著黑色磨砂丹蔻的十趾微微分開,穩穩踏在地面上。她雙手抱胸,目光望向洞外,側臉線條在微光中顯得格外冷峻,如同一尊守衛在門外的玉石雕像。
葉輕眉坐在洞口內側一塊稍平整的石頭上,正在整理藥囊。她穿著那身淡綠色交領短裙,裙擺繡著的藥草紋路在昏暗光線下幾乎看不清。裙下是草綠色暗紋蕾絲邊薄絲襪,襪身隱約可見藤蔓紋理,襪口系著的小錦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赤足,雙足并攏,腳邊放著她那雙青色木質方跟鞋子。她的動作很輕,將各種藥瓶、銀針、紗布分類放好,神情專注而平靜,仿佛外面不是尸山血海的廢墟,而只是尋常的山野。
阿阮蜷縮在葉輕眉腳邊的干草堆上,已經睡著了。她換了干凈的白色吊帶連體短裙,裙擺邊緣的蕾絲花邊在睡夢中被壓得有些皺。腿上裹著新的白色半透明薄絲襪,絲質極細,在微弱光線下泛著柔和的月白色光暈——這是葉輕眉用乙木靈韻幫她加固過的,能提供些許防護。她赤足,小巧的腳掌并攏著,足趾無意識地蜷曲,懷里抱著她那件沾血的外袍,像是抱著什么重要的東西。她的小臉上還留著淚痕,眼角有些紅腫,即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淺灰色的睫毛偶爾顫動一下。
洞內很安靜,只有巖縫滴水和幾人輕緩的呼吸聲。
“我們在這里多久了?”許昊問。
“大概叁個時辰?!毖﹥狠p聲回答,“天快亮了?!?
許昊望向洞口。裂縫外透進來的光確實比之前明亮了一些,不再是純粹的黑暗,而是一種深沉的、即將破曉的靛青色。
“那位阿婆呢?”他想起被他們救出的幸存者。
“葉姐姐用乙木回春針穩住了她的生機,又喂了安神丹藥,現在在山坳那邊睡著,阿阮之前照顧她。”雪兒說,“風姐姐在那邊也布了隱匿陣法,暫時應該安全?!?
許昊點點頭。他試著運轉靈韻,雖然還有些滯澀,胸口也疼,但基本的行動已經無礙。他撐著巖壁站起身。
“你要做什么?”雪兒立刻也跟著站起來。
“回望城?!痹S昊說,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洞口的風晚棠和葉輕眉同時轉過頭來。
“許師兄,你的傷……”葉輕眉站起身,草綠色絲襪包裹的小腿繃直,臉上寫滿不贊同。
“無妨?!痹S昊擺擺手,“我只是去看看。那兩人已經走了,城里應該沒有別的危險。而且……”他頓了頓,“我想找找線索。”
“什么線索?”風晚棠轉過身,青色紗裙在轉身時蕩開柔軟的弧度,漸變色絲襪下的長腿邁步走來,赤足踩在地上無聲無息。
“任何線索。”許昊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石劍——石殼依舊灰撲撲的,縫隙間的藍光比之前明亮了一些,仿佛經過了昨夜那一番沖擊,劍身內某種東西被進一步喚醒了,“關于那兩個人是誰,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他們去了哪里……?!?
他的目光落在劍身上,眼神復雜。
昨夜黑衣男人看劍時那復雜的眼神,他忘不了。
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但有一點是明確的——這個男人,認識這把劍。
風晚棠和葉輕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擔憂,但也都明白阻止不了許昊。
“我跟你去?!毖﹥毫⒖陶f。
“我也去。”風晚棠道,“我對痕跡敏感。”
葉輕眉看了看還在熟睡的阿阮,又看了看洞口:“我留下照看阿阮和那位阿婆。你們……務必小心,若有不妥,立刻撤回。”
“放心?!痹S昊點頭。
他沒有立刻出發,而是先盤膝坐下,調息了約莫一盞茶時間?;仂`丹的藥力在體內化開,乙木靈韻溫養著傷處,斷裂的肋骨傳來酥麻的癢感,那是骨頭在緩慢愈合。雖然距離完全恢復還早,但至少行走無礙。
然后他站起身,和雪兒、風晚棠一起,走出了山洞。
天色將明未明,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一層極淡的魚肚白,星辰稀疏,月輪西沉,光線晦暗朦朧。山間彌漫著薄霧,霧氣濕冷,貼著皮膚,帶著夜露的涼意。
叁人沿著來時的路返回。
越過山坡,穿過枯敗的荒草,再次來到能俯瞰望城的那道山梁。
天色微明,望城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那座籠罩城池的暗紅色屏障,顏色比昨夜淡了許多,不再如之前那般厚重粘稠,而是變得稀薄、透明,仿佛隨時會消散。屏障表面的那些扭曲人臉也消失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幾個模糊的影子,無聲地浮動著。
整座城死寂依舊。
但那種令人心悸的、沉甸甸的靈韻威壓,已經消散了。只有淡淡的、如同余燼般的死氣,還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蕩。
“屏障在減弱。”風晚棠瞇起眼,青色紗裙的袖擺被晨風吹得微微拂動,“照這個速度,最多一兩個時辰,就會徹底消失。”
“走。”許昊沒有多言,當先向山下掠去。
叁人沒有走城門——那里尸骸堆積如山,幾乎無法通行。而是選擇了城墻另一處坍塌的缺口。缺口不大,但足夠人通過,碎石和磚塊散落一地,上面同樣沾滿了暗紅色的血垢。
許昊率先躍入城內。
雙腳再次踏入那片浸透鮮血的土地。
晨光熹微,比昨夜能看得更清楚些。
長街依舊,血泊依舊,尸骸依舊。
但也許是光線的原因,也許是心境不同,此刻再看這座城,除了那令人窒息的慘烈,更增添了一種深入骨髓的荒涼。
這是一座被徹底“殺死”的城。
不只是人死了,連磚石、瓦片、草木、甚至空氣中流動的“氣”,都死了。整座城像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機和魂魄的巨大尸體,正在緩慢地、無可挽回地腐爛、風化。
街道兩旁,那些昨夜還會活動的尸傀,此刻全都化作了厚厚的黑灰,堆積在墻角、門洞、車架旁,與凝固的血泊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泥濘般的物質。偶爾有晨風吹過,卷起一小撮灰燼,在空中打著旋,又緩緩落下。
空氣中那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經過一夜的沉淀和稀釋,淡了一些,但依舊刺鼻?;祀s其中的,還有一種東西腐爛后的酸臭,和灰燼嗆人的焦苦。
許昊握緊了手中的石劍。
劍身傳來輕微的震顫,不再是之前的共鳴或激動,而是一種低沉的、哀戚的嗡鳴,仿佛在為這座死城默哀。
雪兒跟在他身側,銀白色的眸子掃過街道兩旁那些曾經鮮活、如今卻化作枯骨的生命,眼神里滿是悲憫。她白色中筒襪上沾了灰塵和血漬,赤足踩在血泊邊緣,小心翼翼,卻依然避不開那無處不在的污穢。
風晚棠走在稍前一些,青色紗裙在晨風中輕輕飄蕩。她雙手虛張,無數細微的風旋在她周身繚繞,如同無形的觸角,感知著空氣中殘留的每一絲異樣氣息。漸變色絲襪下的長腿邁步輕盈,赤足點過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泊表面,竟只漾開極淺的漣漪。
叁人沿著長街,向城中心走去。
越往中心,景象越慘烈。
房屋倒塌得更多,廢墟間堆積的尸體也更多。許多建筑還在冒著一縷縷青煙,那是昨夜燃燒后的余燼。一些較高的樓閣徹底垮塌,梁柱斷裂,瓦礫堆積成山,縫隙間能看見伸出的、已經僵直的手臂或腿腳。
街道上的血泊更深了,有些低洼處甚至形成了小小的“血潭”,暗紅色的液體表面漂浮著各種雜物——破碎的瓷器、散落的銅錢、撕爛的書頁、孩童的撥浪鼓、女人的木梳……就像一場盛大祭典后留下的狼藉,只是這祭典祭獻的,是成千上萬條人命。
許昊的目光掃過這些,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握劍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他想起了青云宗后山的清晨,鳥鳴清脆,露水晶瑩,師父偶爾出關,會指點他一兩句劍法;想起了青木峰的蘭園,蘇小小打理蘭花時專注的側臉,蘭花香混著茶香;想起了清溪谷的水聲,古陽鎮的炊煙,南嶺山的靈芝,東海之濱的浪濤……
那些鮮活的人間煙火,與眼前這地獄景象,形成了太過殘酷的對比。
憑什么?
憑什么這些人就要死在這里,無聲無息,連恐懼都來不及完整體會,就變成了枯骨和灰燼?
憑什么那兩個人,可以如此輕易地決定他人的生死,然后從容離去?
許昊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
胸口斷裂的肋骨傳來刺痛,提醒著他昨夜那短暫的交鋒,提醒著他與那兩人之間,隔著怎樣一道天塹。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終于,他們來到了城中心的廣場。
這里昨夜被暗紅色的法陣靈光籠罩,看不真切。此刻靈光已散,露出了廣場本來的面目——或者說,被徹底改變后的面目。
廣場的地面,原本鋪設著整齊的青石板??纱丝?,這些石板全部碎裂了,不是被外力砸碎,而是從內部崩裂,裂縫呈放射狀向四周蔓延,如同蛛網。裂縫中滲出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物質,已經干涸板結,在晨光下泛著詭異的金屬光澤。
而在廣場正中央,原本法陣核心的位置,地面下陷成了一個直徑約十丈、深達數尺的圓形巨坑??拥资墙购诘?、仿佛被高溫熔煉過的泥土,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晶瑩剔透的暗紅色結晶——那是高度濃縮的血煞靈韻凝結而成的“血晶”。
巨坑周圍,散落著無數碎裂的、刻畫著復雜符文的玉石殘片。那些符文曾經在法陣運轉時發光流動,此刻卻已徹底黯淡,玉石本身也失去了靈韻,變成普通的碎石。
整個廣場,彌漫著一股濃烈到極致的死氣和煞氣。即使法陣已經停止運轉,殘留的氣息依舊讓人呼吸困難,靈韻運轉滯澀。
風晚棠的臉色有些發白。她對氣息最為敏感,此刻身處這法陣核心的殘留地,感受也最為強烈。那些殘留的血煞靈韻如同無形的針刺,不斷刺激著她的神識。她不得不加大護體靈韻的強度,青色風旋在周身加速流轉,才勉強抵御住那股不適。
雪兒也感到難受。她是劍靈,靈韻純凈,對這種污穢邪惡的氣息天生排斥。銀白色的靈韻在她周身形成一層薄薄的光暈,將那些試圖侵蝕過來的死氣隔絕在外。但她白色中筒襪包裹的小腿還是微微顫抖,赤足踩在布滿裂縫和血晶碎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許昊站在巨坑邊緣,望著坑底那些暗紅色的結晶,臉色凝重。
這就是那個瞬間收割了整座城池生魂的法陣核心。
如此規模,如此威能,如此……決絕。
他閉上眼,化神后期的神識緩緩鋪開,如同最細的觸須,探向那些殘留的玉石碎片、探向坑底的血晶、探向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靈韻余波。
他想感知更多。
關于這個法陣的原理,關于它運轉的方式,關于那兩個布陣者留下的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神識如網,細細搜尋。
大部分玉石碎片已經徹底廢了,里面的符文結構完全崩壞,靈韻散盡。坑底的血晶雖然蘊含著龐大的能量,但那能量暴烈、混亂、充滿了死亡和痛苦的氣息,根本無法直接吸收,強行觸碰只會反噬自身。
空氣中殘留的靈韻余波也很微弱,正在被晨風迅速吹散。
似乎,什么線索都沒留下。
許昊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但他沒有放棄。
他繞著巨坑緩緩行走,目光掃過每一寸地面,每一塊碎片。
雪兒和風晚棠也在其他地方尋找。雪兒對靈韻的純凈度感知敏銳,風晚棠對風的流動和痕跡有特殊的感應,或許能找到一些許昊忽略的東西。
時間一點點過去。
東方的天色越來越亮,魚肚白變成了淡金,晨曦透過稀薄的血色屏障,灑在死寂的廣場上,將那些暗紅色的血晶映得愈發刺目。